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天台入口的铁门旁边,一个小小的,红色的东西在移动。
它从门缝里挤出来,四条小短腿在水泥地上快速地倒腾着,尾巴高高地翘/起,像一面红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琥珀色的、明亮的,像两颗被点燃的灯。
小狐狸。
它找到了他。
它从病房里跑了出去,也许是趁护士不注意溜出去的,然后,它迷了路,但是,它很快嗅到了雪松信息素的味道。
于是,它跑过了五十七层的楼梯,跑过了忽明忽暗的楼梯间,跑过了那扇生锈的铁门,它找到了他。
它站在天台上,仰着头,看着站在护栏外侧的沈方庭。
它的眼睛里有恐惧,它的四肢在发抖,小小的身体在风中摇晃着。它的嘴唇微微咧开,露出粉红色的舌/尖,发出细微的、颤抖的“吱”的一声。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穿了沈方庭的心脏。
然后,它向他跑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天台的铁门被撞开了。
姜放扶着姨母冲上了天台。
姨母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头发被风吹散了,从那个一丝不苟的圆髻里挣脱出来,在风中疯狂地飞舞。
她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姜放的白大褂,白大褂太大了,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她的手指,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方庭!”姨母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尖锐得不像一个六十七岁老人的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玻璃,像一声警笛撕裂了夜晚的寂静,“你要想开点!姨母不逼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不结婚就不结婚,姨母可以接受,你快回来!”
沈方庭站在护栏的外侧,背对着他们,他没有回头。
风在他的耳边呼啸,姨母的声音被风撕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模糊的音节,从他的耳膜上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听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有风,只有月亮,只有右手无名指上那枚蓝色的戒指,只有心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只有向他奔跑过来的小狐狸。
阿程说得没错,小狐狸回来了。
沈方庭的脚在护栏的横杆上微微移动了一下,重心从脚尖移到了脚跟,身体从向前倾斜变成了向后仰。
但他没有跳下去。
因为他在看小狐狸。
小狐狸快速地向他跑来。
它的四条小短腿在水泥地上快速地倒腾着,爪子在地面上发出“嚓嚓"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在宣纸上轻轻地划过。
它的尾巴在身后高高地翘/起,蓬松的尾尖在月光下像一簇被点燃的火焰,红色的、跳动的、燃烧着的火焰。
它跑向沈方庭,跑向护栏,跑向五十八层的虚空。
它的路线是护栏的外沿。
那条外沿只有十厘米宽是一个窄窄的,没有任何护栏的边缘。它的四条小短腿在那条窄窄的边缘上奔跑着,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它不认路,它只知道沈方庭在前面,它要跑到他身边去。
猛烈的夜风从一侧灌上来,吹得它的毛发往另一侧倒伏,它的身体在风中摇晃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像一片在火焰中飘飞的花瓣。
“小狐狸.....”姜放的声音在天台上响起,他看到了那只红色的小狐狸,想到了一个劝沈方庭回来的方法,“方庭,你快回来,小狐狸要掉下去了。”
他说得没错,天台上的夜风太大了,小狐狸被吹得东歪西倒,爪子还打滑了一下,惊险万分。
“吱!”小狐狸发出惊恐的叫声。
沈方庭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声尖叫,把所有的时间都压缩在了一起。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雪原的,病房的,天台的...... 所有的碎片在同一时刻爆发,像一颗新星在坍塌的最后一秒,迸出比整个银河系还要亮的光。
沈方庭从护栏的外侧消失了。
他从横杆上蹬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双前伸出,十指张开,仅仅几秒,他就瞬移到了小狐狸的面前,抓/住了在下一秒就要坠落下去的小狐狸。
“方庭!”姜放冲了上来。
他的膝盖在奔跑中滑倒了,磕在了地面上。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他扑到护栏边,双手抓/住了沈方庭的手臂,把他往上拉。
姨母也冲上来了,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沈方庭的衣领,用她全部的力量往后拉。
沈方庭被拉回了天台上。
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腹部有一道被铁杆硌出的红印,从左到右,像一条被烙上去的红色腰带。
小狐狸躺在他的胸口上,没有受伤,只是被吓坏了。
小狐狸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四肢蜷缩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紧贴着脑袋。
它的眼睛睁得很大,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着天上的月亮。
它的呼吸很急促,小小的胸腔在快速地起伏着,每一次呼气都会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色的雾气。
沈方庭的呼吸慢慢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小狐狸,后者也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有隐约的泪水。
沈方庭伸出颤抖的手,把小狐狸捧起来,贴在脸颊上。
小狐狸的毛蹭在他的皮肤上,柔软的、温暖的、带着淡淡的野草和落叶气息的气味。
它伸出小小的、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他的鼻尖。
“吱。”它叫了一声。很轻,很细,像一根针落在雪地上。像一颗种子在春天的土壤中裂开。像一朵蔷薇花/苞在晨光中绽放。
沈方庭忽然笑了。
他躺在天台的地板上,身下是冰冷而粗糙的水泥地,头顶是月亮和星星,胸口趴着一只红色的小狐狸。
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蓝色的戒指在月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
“我不死了。”他对着月亮说,对着天空说,对着那只趴在他胸口上的红色小狐狸说,对着心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说,“我不死了,我答应过你的,我不能反悔。”
小狐狸蜷缩成一团,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发出了细微的“呜”的一声。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像一首歌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振动着,慢慢地、慢慢地消散,但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他在,他永远活在沈方庭的心里面。
姜放全身瘫/软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惊惧过后的冷汗。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看着躺在水泥地上的沈方庭,看着趴在他颈窝处的小狐狸,看着那枚在月光下闪烁的幽蓝光芒的戒指。
他的眼眶热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有一道湿痕。
姨母跪坐在沈方庭的另一边,双手合十,嘴唇在翕动着,在念着什么。也许是佛经,也许是祈祷,也许只是沈方庭的名字。
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沈方庭的手背上。
她的手覆在沈方庭的手上,手指弯曲着,关节因为风湿而变形了,指甲上有一道一道的竖纹。
但她的手是温暖的。六十七年的岁月在她的手背上刻下了无数的痕迹,但掌心还是柔软的、温暖的、像年轻时一样,给了沈方庭无数抵御岁月风霜的温暖。
“阿庭,”姨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自嘴里说出来都清清楚楚,“你吓死姨母了,你吓死姨母了。”
沈方庭伸出手,握住了姨母的手,两代人的体温在接触点融合在一起。
“姨母,”沈方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姨母流着泪摇头:“不说了,不说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姨母不逼你了。不结婚了,不结婚了。你想一个人过就一个人过。姨母陪着你,姨母会一直陪着你的。”
沈方庭笑了。那个笑容在月光下很淡,很轻,像一朵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的蔷薇花。
“姨母,”他说,“我不是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上的小狐狸。
小狐狸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尾巴盖在鼻子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在梦中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有小家伙呢。”他说。
他举起右手,把戒指对着月亮。今晚的蓝宝石特别的璀璨,在月光下像一滴从深海中打捞上来的眼泪,透明,幽蓝,看不见底。
碎钻折射/出无数道细小的光,像星星围绕着一颗蓝色的月亮,像萤火虫围绕着一朵蔷薇,像所有他曾经拥有过,失去过,又重新找到的东西。
“他在看着我呢。”沈方庭说,“他一直在看着我。”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这座城市夜晚的所有气味.江水的水腥气、街道上烧烤摊的烟火气、高架桥上汽车尾气的焦糊味,但在所有这些气味之中,沈方庭闻到了一丝很淡的、几乎不存在的、但他绝对不会认错的香气。
野蔷薇。
只属干那个人的信息素的味道。
小狐狸在他的颈窝处翻了个身,露出了粉红色的肚皮。它的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像在梦中奔跑。它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蓬松的尾尖扫过沈方庭的下巴,痒痒的。
沈方庭低下头,把脸埋在小狐狸的毛里。柔软温暖的皮毛蹭在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野草和落叶气息。
沈方庭相信,他一直在,一直活在他的心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