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庭闭上眼睛,他在姨母面前跪下来,他的额头抵着姨母的手背,肩膀在微微颤抖。
“姨母,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对不起。”
姨母被送进了神经内科的病房。诊断是高血压急症合并短暂性脑缺血发作。通俗地说,就是血压太高了,脑子里的血管痉/挛了,供血不足了,只差那么一点点,就中风了。幸好发现得及时,处理得及时,没有留下后遗症。但需要在医院观察几天,等血压稳定了才能出院。
姜放安顿好母亲之后,回到沈方庭的病房。
姜放站在门口,看着沈方庭坐在窗边,小狐狸趴在他的脖上,他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姜放走进来,把门关上,“沈方庭。”他叫了全名。
沈方庭没有回头。
“你知不知道我妈有高血压?你知不知道她不能受刺激?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关心你?为了你,她这几个月操了多少心!你知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是因为担心你?你知不知道她为了给你找合适的Omega,跑了多少人家,说了多少好话,受了多少白眼?”
姜放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一壶被烧开了的水,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发出尖锐的哨声。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攥得青筋暴起。
“你知不知道她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她煮了你爱吃的红枣粥,装在保温桶里,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医院。她说‘方庭喜欢喝我煮的粥,医院的饭不好吃’。她在公交车上站了整整一个小时。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在公交车上站了一个小时,有人给她让座,她不敢坐,因为她说‘保温桶不好拿,坐着怕把粥洒了’。”
姜放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你倒好,你举起那枚戒指,你说‘我结婚了,跟一个死人’。你知道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她在想,她答应了你母亲的事,她没做到。你现在告诉她你要跟一个死人过一辈子,你让她怎么面对你死去的母亲?你让她怎么面对自己?”
沈方庭终于转过身来。
他坐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边。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深黑色的眼睛像两口被雨水注满的古井。
“表哥,”沈方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你说完了吗?”
姜放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说完了,我说两句。”沈方庭低下头,看着手臂上趴着的小狐狸。
“我知道姨母对我好,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知道二叔对我好,我知道所有人都对我好。”沈方庭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如一潭死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活着?”
姜放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我为什么活着?”沈方庭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问姜放,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的腺体崩溃了,信息素没了,血压崩了,心跳停了.我为什么没有死?”
他抬起头,看着姜放。
逆光中,姜放终于看清了他表情底下的平静。
那是一种经过了死亡的洗礼,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走了一个来回之后,对一切都看淡了的平静。
一种接近心死的平静。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小狐狸。小狐狸的眼睛亮晶晶的,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着他的脸。
它的眼睛,也是另外一个人的眼睛,沈方庭觉得,自己能够透过小狐狸的眼睛,看到那个人。
“它不让我死。”沈方庭说,“它用它的方式告诉我,你不可以死。你答应了我,你不死的,你答应了的。”
他的手指在小狐狸的耳后轻轻地挠着,小狐狸的眼睛眯了起来,发出一声细微的、满足的“呜呜”声。
“所以我活着。”沈方庭说,“我活着,不仅仅是因为我的腺体自行恢复了,也不仅仅是因为医生救了我。我活着,是因为它不让我死。我活着,是因为有人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还在乎我。他用他的方式告诉我,活下去。”
姜放惊呆了。
姨母住院的第三天,沈方庭去神经内科看她。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过了,胡子刮过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一个健康的,体面的,可以去上班的成年人。
但姜放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仍然戴着那枚蓝色的戒指,在日光灯下比任何时候都亮。
姨母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比那天好多了。她的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输液架上挂着降压药,药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入茂菲氏滴管,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她看到沈方庭进来,别过头去,不看他,显然还在生气。
沈方庭走到病床边,把手里拎着的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纸袋里是“桂香村”的桂花糕,现做的,还热着,甜丝丝的桂花香气从纸袋的缝隙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病房里。
“姨母,”沈方庭在床边坐下来,“我给你带了桂花糕。你爱吃的。”
姨母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姨母,”沈方庭的声音很轻,“对不起,那天我不应该那样说话,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知道您担心我。我知道您答应了我妈......”
“你不要跟我提你/妈。”姨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她在说话了。
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开口说话:“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她在地下都睡不安稳。”
沈方庭沉默了一下。
“姨母,我妈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他说,声音很平静,“我相信她会说,方庭,你做得对。”
姨母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沈方庭的眼睛里有泪水,经过泪水的冲刷,他的眼睛十分的明亮,煜煜生辉。
“姨母,”他把右手举起来,把戒指展示给她看,“这是海洋之心,蓝宝石的。我买了它,要跟一个人求婚。但那天晚上,在去求婚的路上,出了车祸,他死了,我活着。”
姨母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
“姨母,我知道您十分渴望我能够结婚。想让我找一个S级Omega,进行终极标记,以后就再也不怕犯病。但是姨母,我的病已经好了。不是S级Omega治好的,也不是任何医生治好的,是一只红色的小狐狸治好的。是他在天上看着我,是他让那只小狐狸来救我的。”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他膝盖上的小狐狸。
小狐狸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莹莹的光,像在深海中发光的珍珠。
“姨母,”沈方庭抬起头,看着姨母的眼睛,“我这辈子,只爱这一个人。不管他在不在,不管他能不能回来。我这辈子,只结这一次婚。您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我都不会改变。”
姨母看着他,看了很久。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架上的滴管在滴答作响,只有纸袋里的桂花糕在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只有那只红色的小狐狸在沈方庭的膝盖上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呼吸声。
姨母伸出手,颤抖着,覆在沈方庭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手指有些弯曲,关节因为风湿而变形了,指甲上有一道一道的竖纹。这只六十七岁的、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如今在沈方庭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方庭,”姨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姨母明白了,不逼你了。”
沈方庭的眼眶热了。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结婚就不结婚,姨母可以接受。”
沈方庭走近病床,他蹲下来,低下头,额头抵着姨母的手背。他没有出声,但是他的肩膀在颤抖。
小狐狸从他的膝盖上跳下来,蹲在他的脚边,仰着头看他。
它不明白这个人类在做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低着头,不明白他的肩膀为什么在抖。
但它能感觉到,它的主人的雪松信息素里有一种它从未闻到过的气味,是微微苦涩的味道。
沈方庭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鼻梁滑落,滴在姨母的手背上。
姨母猛地抱住他,抱住这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如今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忤逆她的孩子,一起哭了起来。
小狐狸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抱成一团哭得稀哩哗啦的母子俩,它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在地板上汇聚的那滩水,然后,它“吱”地叫了一声。
沈方庭离了姨母的怀抱,低下头,看着它。
小狐狸仰着头,也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沈方庭弯下腰,把小狐狸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小狐狸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小狐狸的体温很高,但在沈方庭的感觉中,那温度像一团火,从掌心烧进去,沿着血管烧遍全身,把他从内到外地温暖了。
“姨母,”沈方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绽出一个笑容,“谢谢您。”
姨母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小狐狸没有躲,它只是眯起眼睛,满足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呜”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