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停止了颤抖。
它的耳朵从脑袋上竖起来,转了转,朝向了沈方庭的方向。
它的鼻翼在快速地翕动着,在捕捉空气中沈方庭的雪松信息素分子。清冽的、苦涩的、像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松针林一样的雪松信息素。
小狐狸的眼睛突然亮了。
它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了,琥珀色的虹膜反射着监护仪上的绿色光芒,像两颗被点亮的灯,像两颗在夜空中突然出现的星星。
它的身体从蜷缩的状态舒展开来,四肢不再发抖了,尾巴从两腿之间抽/出来,高高地翘/起,蓬松的尾尖在空气中画着圈。
它从纸箱里跳了出来。
它站在病床的床单上,仰着头,看着沈方庭的脸。
它的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嗅着,雪松信息素像条看不见的河流,从沈方庭的身上流淌出来,而它站在河流的正中央,让信息素的水流冲刷过它的毛发、皮肤、骨骼、内脏,以至全身。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动作。
它走到沈方庭的枕头旁边,把身体蜷缩成一团,紧贴着他的脖子,闭上了眼睛。
雪松信息素像一层看不见的温暖的毯子,覆盖在它的身上。人类的信息素对普通动物没有生理上的压制力,但巨大的压迫力一样会让其他动物感到恐惧和臣服。
小狐狸在雪松信息素的包裹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满足的“呜呜”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ICU的寂静中,它清晰得像一个音符。它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深沉——它睡着了。
姜放站在病床边,看着那只蜷缩在沈方庭脖子旁边的小狐狸,看着沈方庭在昏迷中微微弯起的嘴角,他知道,沈方庭感知到了身边的小狐狸了。
他赌对了。
监护仪“滴滴滴”地轻响着,屏幕上的数字在不停的好转。
姜放的眼眶热了。
他知道,沈方庭不可能死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方庭的恢复速度快得让所有医生都难以置信。
一天后,他醒了。
眼睛睁开的时候,他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收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聚焦。他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看到了输液架上挂着的药袋,看到了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
然后,他感觉到了脖子旁边的温暖。一团毛茸茸的、红色的小东西,蜷缩在他的颈窝里,尾巴盖在鼻子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呼出的气息喷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照在结冰的湖面上,冰层下面有鱼在游动,你看不清楚,你只能看到冰面上那道模糊的、金色的光斑。但那道光斑在告诉你一一春天要来了。
他没有问这只狐狸是从哪里来的。他不需要问。
他知道。
他记得雪原,记得红色的小狐狸,记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记得它用流血的爪子刨开覆盖在他身上的雪,记得它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冻僵的心脏。
那是梦,也不是梦。
那是现实,也不是现实。
那是他和萧程之间的,某种超越了梦境和现实界限的东西。
两天后,他居然可以坐起来了。引流管拔掉了,氧气面罩摘掉了,只剩下手背上的留置针还留着,输液架上挂着的药袋从三路减到了一路。
他的脸色还有点苍白,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死亡的灰白色了,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带着血色的,像冬天的梅花一样在白中透出一点红的苍白。
小狐狸一直待在他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信息素的影响,小狐狸不咬人,不叫,不抓床单,不在病房里到处乱跑。它只是蜷缩在沈方庭的枕头旁边,或者趴在他的胸口上,或者蹲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被驯化了的,温顺的小东西。
护士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红红”。
沈方庭不叫它红红。他没有给它起任何名字。他只是叫它“小家伙”,就像他在雪原上叫它的那样。
“小家伙,饿了吗?”
“小家伙,要不要喝水?”
“小家伙,别睡那么久,起来走走。”
小狐狸每次听到他的声音,都会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吱”地叫一声。
那声音很细,很软,像一根丝线在空气中颤动,像一滴水落在丝绸上,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轻轻地说着话。
三天后,他下床了。
护工替他拿着输液架,他一步一步地在病房里走。
小狐狸跟在他脚边,四条小短腿在地上快速地倒腾着,尾巴高高地翘/起,像一面红色的旗帜在前面带路。
它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他一眼,就像在雪原上那样,确认他还跟着,确认他还在。
沈方庭低头看着它,眼神温柔,安静,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方庭的腺体在以一种沈方庭自己都能感知到的速度在快速度地修复着。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比前一天更浓郁了一些。
雪松的气味从腺体中分/泌出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每一根血管都在信息素的滋养下变得更加有弹/性,每一个细胞都在信息素的激活下变得更加有活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在深呼吸时不再疼痛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时不再心悸了,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用力时不再酸/软了。
他的身体在重建,像一座被地震摧毁的城市,在废墟上慢慢地、一砖一瓦地重新生长出来。
小狐狸好像很喜欢他的雪松信息素。
每当他释放信息素的时候,小狐狸都会把鼻子凑到他的腺体的位置,也就是他的身后,深深地吸一口气。
它的眼睛会眯起来,嘴角会微微上/翘,整张脸会露出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然后,依偎在沈方庭身边昏昏欲睡。
姜放每天都会来查房。
他站在病床边,看着沈方庭一天比一天变好的脸色,看着监护仪上一天比一天稳定的数字,看着化验单上一天比一天正常的信息素浓度,沉默不语。
他是一名医生,更是一名信息素专家。他知道这些东西不应该发生。
一个腺体全面崩溃的顶级Alpha,在没有进行终极标记的情况下,在短短几天之内恢复到正常水平,这在医学史上,没有先例。
如果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的话,那不管是什么,哪怕是一只狐狸,能够再让自己的表弟活过来,他都愿意相信。
只要能够让他的表弟活下去,能够让他的表弟的腺体恢复功能,能让他的表弟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光,那就不需要科学解释。不需要。
“表哥,”沈方庭有一天突然叫他,“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没有道理的?”
姜放正在看他的化验单,他抬起头,看着沈方庭:“什么意思?”
“我的病。”沈方庭低头看着趴在他胸口上的小狐狸,手指在它的耳后轻轻地挠着。
小狐狸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上/翘,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着,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你们不是一直在说,如果没有跟S级Omega进行终极标记,我不可能活下来,但我活下来了。”
“你运气好。”姜放道。
“不是运气。”沈方庭的声音很轻,“是有人不想让我死。”
姜放沉默了很久。
“方庭,”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他?”
沈方庭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小狐狸厚厚的红色毛发里。
小狐狸的毛蹭在他的脸颊上,柔软的,温暖的,是带着淡淡的野草和落叶气息的味道。
“表哥,”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闷在小狐狸的毛发里,模糊不清,“你有没有在梦里见过一个人?那么真实,那么清晰,你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信息素的气味,能听到他在你耳边说话,但是你知道他不在了,他永远都不在了。”
姜放没有回答。
他把化验单放在桌上,转过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知道,他知道的,那个人虽然死了,却永远活在他表弟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