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在跳动着。
一下。两秒。一下。两秒。一下。
这样的心跳,有力,规律,平稳,和先前心电监护仪显示的那条微弱的、随时会变成直线的波形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颗心脏。
护士的表情跟傻掉了一般。
这位濒死的病人,这位已经着手准备后事的病人,在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内,血压从68/38升到了110/70,心率从42升到了78,血氧饱和度从88%升到了96%。
所有的数字都在同一时刻发生了跃变,既不是缓慢的回升,也不是渐进的改善,而是跳跃,一下子就蹦上去了。
主治医生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护士刚抽/出来的血气针管,针管里的血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明亮的红色。他对着自己手上的东西,看了又看,脸上露出质疑的神色。
这应该是濒死之人的血么?
濒死之人,血色不应该是那种暗紫色的、近乎发黑的么?
他看看针管,再看看监护仪,又走近前来,仔细观察病人的脸。
原本灰败的脸,忽然就有了那么一丝血色,嘴唇上的青紫在消退,指甲盖上的暗紫色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的,健康的粉色。
“这......”主治医生转向姜放,表情是一种他处在一个医生的角度,极少流露出来的情绪,困惑,不解,以及难以置信。
“姜主任,你看这........”他抬眼看向床尾的姜放,欲言又止。
全市最有名的信息素专家教授姜放,站在床尾,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得死紧。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瞳孔在不断地收缩,放大,再收缩。
他是医生。他做了二十年的医生。他见过心跳骤停后被抢救回来的病人,见过在最后一刻奇迹般恢复意识的病人,见过所有教科书上写的和没写的临床奇迹。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
一个腺体全面崩溃,信息素系统彻底关闭,多器官功能正在衰竭的顶级Alpha,在十多分钟之内,所有的生命体征都恢复了正常。
这正常吗?
“我看看化验单。”姜放哑着声音道。
护士很快将化验单递了过来。
姜放接过化验单。他的眼睛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单位,跳过所有无关紧要的项目,直接落到了最下面那一行——信息素浓度的数值上。
雪松信息素:2.8ng/mL。
正常的Alpha的信息素浓度范围是1.5——3.0ng/mL。2.8这个数据,非常的正常。这对于一个十分钟前信息素浓度还是0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的腺体不仅恢复了功能,而且恢复到了比生病前更好的状态。像一个已经报废了的发动机,不仅被修好了,还被重新调校了一遍,动力比出厂时还大。
这是难以置信的。
可以说,简直就是奇迹。
姜大医生放下化验单,不言不发走了出去。
主治医生跟出去,见他背靠在雪白的墙壁上,肩膀微微颤抖。
“姜主任?”主治医生叫了他一声。
“我没事。”姜放的声音从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听着有些模糊不清,“让我缓一下。”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白色的墙壁,他的额头抵在墙壁上,凉意从墙壁传递到他的额头,再传进颅骨,传进大脑,传进那个正在拼命处理信息的、已经过载了的神经中枢,他之前混乱的思绪慢慢清晰起来。
他想起了一个词。
一个他在医学院的教科书上读到过的,但在二十年的临床生涯中从未亲眼见过,或者说,存在于传说中的那个词:“自发性/腺体重启。”
教科书上对于这种现象的描述十分简洁,只有一段话,字体比正文小一号,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像一个被边缘化的、不被主流医学界重视的传说。
“极少数顶级Alpha在腺体全面崩溃后,会在某种极端生理或心理刺激下发生自发性/腺体重启。重启的机制尚不明确,可能与信息素系统的某种未被发现的备份机制有关。重启后的腺体功能通常优于崩溃前。已知案例极少,全球范围内有记录的不足十例。触发重启的刺激因素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即患者在重启前均经历了某种强烈的、与“生存意愿’相关的心理活动。”
这时,一个护士从病房里急步而出:“姜教授,您快过来看看,病人好像有话要说。”
姜放浓眉一拧,忙跟着护士走进病房里。
他看向病床/上的沈方庭,后者的嘴唇在动。
气流从喉咙里涌上来,经过声带的振动,变成模糊的音节。
姜放走过去,俯下/身,耳朵贴近沈方庭的嘴唇。
他听到了四个字。
“红色......狐狸。”
姜放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直起身,看着沈方庭的脸。
沈方庭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的表情不再是先前那种生无可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到的弧度,像一个人在梦中看到了什么让他可以微笑的东西。
他的右手在床单上微微动了一下,手指蜷缩起来,然后又伸开,又蜷缩起来。那是一个抓握的动作,像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红色狐狸。"姜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转过身,看着病房里其他的人。
沈方庭的二叔沈从安,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神智已经好了许多,现在拖着病体给沈方庭准备后事去了,不在病房里。
有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他们是沈家的远房侄子,被叫来帮忙的。一个十七,一个十八,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他们是沈家这一辈中最小的两个,平时在家族聚会上负责端茶倒水和被长辈们摸头,从来没有被叫到ICU里来过。他们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看哪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介于恐惧和困惑之间的、青涩的、懵懂得让人心疼的茫然。
姜放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过去,一人踢了一脚屁/股。不重,但足够突然。
两个年轻人同时“哎哟”了一声,捂着屁股跳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看着姜放。
“表,表哥?”
“去。”姜放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他在手术台上发号施令时的、不容反驳的威严,“去买一只红色狐狸,买不到就去抓一只来。”
“.....什么?”两个年轻人的表情都有点蒙。
“红色狐狸。红色皮毛的那种。活的。”姜放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一份手术同意书,“买不到就去山上抓。去北城周边的山里,有野狐狸,红色的那种。抓一只回来。”
“表,表哥,你要狐狸干什么!”两个年轻人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救命用的。”姜放淡淡说道。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平日里闲话家常一般。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被火烧过一般。
的确,姜大教授连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此刻的行为。但是,此时此刻,一个十分坚定的信念使得一向冷静的他做出了这么一个近乎荒诞的决定。
他只知道,沈方庭在昏迷中说了“红色狐狸”这四个字,而他更愿意相信,这四个字能给沈方庭带来生机。
换句话说,他愿意赌一赌。
他愿意相信在沈方庭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在那些监护仪几乎拉成直线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就要死了的十分钟里,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他愿意相信那只看似不存在的红色狐狸,是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信念。
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转身跑了出去。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凌晨两点,两个年轻人回来了。
他们浑身是泥,脸上有树枝划出的血痕,衣服被荆棘撕破了好几处。
年长的那个左手手背上还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咬伤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右手捂着,脸色发白。
较小的那个年轻人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上戳了几个洞,箱子里有东西在动,发出“窸窸空空”的声响和细微的“吱吱”声。
“表哥,”他把纸箱放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抓,抓到了。在北山的一个山洞里。守了三个小时,它才出来。阿杰还被咬了一口。”
姜放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的盖子。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很小。
这是一只很小的狐狸,大概只有两个月大,比一只成年猫还小一半。
毛色是那种极其鲜艳的红色,像血一般,但在ICU的惨白灯光下,那红色变得有些暗淡,有些疲惫,像一朵被摘下来放了太久的蔷薇花。
它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小小的四肢蜷缩在纸箱的角落里,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紧贴着脑袋,随时准备逃跑或者反击。
但当姜放把纸箱放在沈方庭的病床边时,小狐狸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