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庭在ICU里昏迷了三天三夜。
在这三天三夜里,他的身体在生与死的边界上摇摆,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是最后一步。
他的心脏停了两次。一次在凌晨五点,第二次在上午九点。两次都是窦性心动过速转为心颤,两次都被电击除颤救了回来。每一次除颤之他的心电波形都会变得更微弱、更不稳定,像在暴风雨中飘摇的信号灯,灯光越来越暗,间隔越来越长。
接下来,他的心脏没有再停,但他的肺出了问题。肺部严重感染,北城最有名的胸外科主任、给他做了第二次手术,在在局部麻醉下,将一根更粗的引流管插入胸腔,持续引流。
手术过程中,沈方庭没有醒过来,没有皱眉,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身体像一具被遗弃的房子,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一天,他的体温突然升到了四十度。高热像一场野火一样在他的身体里蔓延,烧得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烧得他的皮肤炙热滚烫,烧得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都在颤抖。
强效抗生素被加入了输液单中,美罗培南、万古霉素、氟康唑三种最强大的抗生素同时静脉滴注,像三路大军同时进攻一座被围困的城池。
但城池的守卫者,沈方庭的免疫系统在信息素腺体的全面溃败下已经溃不成军,白细胞在血常规报告上低得可怜,像一支被打散了编制的残兵,在战场上找不到自己的指挥官,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撤退。
到第三天结束的时候,ICU的主任走出病房,摘下口罩,抹了额头上一把汗,对守在走廊上的姜放说了一句话。
“他的身体我们还能想想办法,”主任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太多人听到的秘密,“但他的意志.....我们没有办法。”
姜放看着欲言又止的主任:“主任,您照实说。”
主任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放弃了,他在求死。”
姜放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什么意思?”姜放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他的身体虽然在受伤,”主任说,“但他的意志,他没有在fighting。”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们在ICU里见过很多重伤的病人,有些人的伤比他重得多,全身烧伤百分之八十、多器官功能衰竭、脑出/血,但他们活下来了。因为他们想活。他们的身体在fighting,他们的免疫系统在fighting,他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在fighting。但是他...... ”
他看了姜放一眼:“沈先生没有。”
姜放没有说话。
“他的心脏在跳,但不是因为他的心脏想跳,”主任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是因为我们在给它电击,在给它注射药物,在用一切人为的手段强迫它跳。一旦我们停下来,一旦我们把所有的机器和药物都撤掉,他的心脏会在几分钟内停止跳动。”
主任摇头:“沈先生没有求生的意志。”
姜放长久地沉默不语。
他明白。
因为沈方庭不想活了。
他的身体还在运转,但他的心已经不在了。
那颗心在两年前被一个长着一双狐狸眼,笑起来像春天的风一样的年轻人偷走了。
而那个年轻人,已经不在了。
姜放闭上眼睛。
走廊上的灯光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斑,那是灯光透过毛细血管的颜色,像火焰的颜色。
像那场在深夜的高速路口燃烧的,吞噬了一切的、连灰烬都没有留下的火焰的颜色。
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很轻,“准备后事吧。”
第四天的凌晨。
ICU的监护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的声音。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呼吸机的充气放气声,输液泵的嗡嗡声,水封瓶里气泡冒出的咕噜声。
这些声音在深夜的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只有节奏的,机械的,冰冷的音乐。
沈方庭无知无觉躺在病床/上。
他的脸在监护仪绿色波形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真实的颜色,像一潭死水。
他的嘴唇干得开裂了,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血痂,呼吸机的管子从他的嘴里伸进去,固定用的胶布贴在他的脸颊上,将他的嘴角拉扯出了一个微微歪斜的弧度。
他没有任何表情,他仍在深度昏迷中。
白色,白色,目光所及,都是白色。
沈方庭站在一片雪原上。
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无惧死亡,本来他就是将死之人,如果真死了,那便也更好。
他看看四周,很快便判断出,这不是现实中的雪原。
现实中的雪原是有边界的,有山,有树,有房子,有人类的痕迹。
这片雪原没有边界。
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的、平坦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雪,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不,没有地平线。
因为天也是白色的,地也是白色的,白色和白色在天地的交界处融为了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尽头,哪里是起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只记得,他在走。一直在走,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久到他的脚已经感觉不到雪地的冰冷了,久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走,也许他已经停下来了,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走过,也许他只是站在那里,在白色的、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雪原上,站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白,一样的空,一样的冷。往任何一个方向走都不会有任何不同。没有路标,没有参照物,没有目的地。
他只是本能地在走,他觉得自己好像必须走。
他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在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依然在执行着最后一条命令,就是向前走,向前,向前,一直向前。
但是,前面,是哪里?
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倒在了雪地上。
雪在他的膝盖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冰晶被压碎的声音。
他的膝盖陷进了雪里,冰冷的感觉从膝盖骨传上来,沿着大/腿一路向上,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的皮肤下方游走。
他伸出手,撑住了雪地。
很奇怪,手掌按在雪上的感觉,不是冰凉的,而是灼热的,像被火烧了一样的灼热感。像那天的爆炸气浪扑面而来的感觉。
然后他的手臂也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建筑一样,以一种蜗牛般的速度,倒在了雪地里。
他的脸埋在雪里。
雪在他的脸颊下面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冰冷的感觉从他的额头、颧骨、鼻尖、嘴唇同时传来。
不,不是冰冷,是灼热。是那种在极度寒冷中,皮肤下的血管在最后时刻拼命扩张、试图为即将冻死的组织带来最后一点血液和热量的,绝望的灼热。
他闭上了眼睛。
雪落在他的身上。
很奇怪,这片雪原上没有天空,没有云,没有风,不应该下雪。
难道雪是从地上长出来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躺在雪地里,雪在一点一点地将他他埋葬。
像一张巨大的、白色的、冰冷的被子,慢慢地、温柔地、不容拒绝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手指被埋住了,他的手臂被埋住了,再就是他的后背,他的整个身体.....最后,他被大雪彻底覆盖。
像时间在覆盖记忆,像遗忘在覆盖疼痛,
像死亡在覆盖生命。
他没有挣扎。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挣扎。当雪覆盖到他的胸口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很困难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越来越像一个正在进入深度冬眠的动物。
他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
这也是死亡的另一种方式。
在经历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
有的希望和绝望之后,他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像一艘在风暴中航行了很久的船,船体已经被浪打烂了,帆已经被风撕碎了,舵已经被海水冲走了,它终于驶进了一个没有风、没有浪、什么都没有的港湾。
港湾的水是黑色的死水,船在水面上慢慢地停下来,不再前进,也不再后退,只是停在那里。
永远地停在那里。
他可以去找他了。
这个念头在沈方庭的意识中浮现的时候突然变得疯狂起来。
等一下。
他去找谁?
他去找谁?
他知道那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他的唇/间,在他的喉咙里,但他就是叫不出他的名字。
那个名字太重了,重到他的舌头无法承受它的重量,重到他的嘴唇无法闭合它的音节,重到他的声带无法达到振动它的频率。
雪原在这一刻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