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地震吗?他不知道。
是雪崩吗?他也不知道。
他埋在雪地里,用露出的两只眼睛朝上看去。
他看见,白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像一张白纸被人从中间撕开了。
裂缝里面居然不是蓝色的,他记得天空应该是蓝色的。但现在,这裂开的天空居然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更炽/热的,更明亮的,像火焰一样的颜色。
橙红色。
火焰的颜色。
也是那天爆炸现场冲天而起的火球的颜色。
裂缝在扩大,橙红色的火焰的颜色从裂缝中涌/出来,像岩浆从火山的裂缝中涌/出来一样,炽/热、明亮,将周围的白色全部吞噬。
雪在融化。
覆盖在他身上的雪,那张厚重的,冰冷的,白色的被子,在火焰的颜色中开始融化。
有什么东西贴在了他的手臂上。
暖哄哄的,温度适中,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暖,像一杯泡了刚好三分钟的茶一样,温热的,让人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底的暖。
那个东西很小。
大约只有他手臂的三分之一,毛茸茸的。毛发很软,很浓很密,像最上等的羊绒。
它把身体蜷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紧紧地贴在他的手臂上。
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暖意,正透过皮毛,透过他的衣袖,透过他的皮肤,一直传到了他的骨头里。
很奇怪,他忽然就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他身上的冰碴子在融化,骨髓在解冻,骨骼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温度。那种感觉,像冬眠了一整个冬天的动物,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中苏醒的感觉。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手指在雪地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想摸一下那个毛茸茸的东西。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手臂慢慢抬起,他的指尖触到了毛发。
柔软的、细密的、温热的毛发。
很小。真的很小。
他的手掌几乎能覆盖住它的整个背部,他能感觉到它的脊椎,一节一节像一串微小的珠子,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起伏。
他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快速的、有力的、像一只小鼓一样的心跳,通过它的背部的肌肉和骨骼,传递到他的掌心里。
咚、咚、咚、咚、咚。
很快,比人类的心跳快得多。
急促的、充满生命张力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它捧在手心里、护在胸口上的心跳。
小狐狸。
他看到了一只小狐狸,一只浑身通红的火狐。
它趴在他的手臂上,身体蜷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尾巴卷起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它的毛发是橙红色的,一种更柔和的、更温暖的、像秋天的枫叶被夕阳照射时的颜色。
它的眼睛,居然是琥珀色的。
像某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沈方庭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要热泪盈眶。
你在。
你还在。
我也在。
小狐狸用嘴咬住了他的衣袖。
它的牙齿很小,很白,像一排微小的、锋利的贝壳。
它咬住他的衣袖,带着某种急切的焦虑,好像在说“你快起来”。
它的头微微往后仰,拉扯着他的衣袖,小小的身体在雪地上绷成了一张小小的弓。
沈方庭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他的身体,那个被冰雪冻得纹丝不动,即将归于虚无的身体,在这个小小的狐狸的拉扯下,居然松动了。
他都不明白这小小的红色的身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沈方庭用手臂撑住了雪地。
手掌按在雪上的感觉,这一次不是灼热的,而是正常的冰凉。正常的、有温度的、可以被感知的冰凉。
雪在他的手掌下面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冰晶被压碎了,雪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冰凉的,是他可以用力气去对抗的冷。
他撑起了身体,雪从他的胸口、肩膀、手臂上滑落,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的上半身离开了雪地,在白色且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雪原上,他撑起了孤独的的自己。
哦不对,还有一只红色的小狐狸。
他跪在雪地里,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他的肺里。他开始有了感觉,能呼吸到一种一种清新的,带着雪和松针的味道的涌/入。
雪松,他的信息素味道,十分凛烈且霸道,他的信息素又回来了。
他的肺在扩张。
他的心脏在复苏。
他的血液在流淌。
他好像又活过来了。
小狐狸在他的脚边蹦蹦跳跳。
它跳起来的时候,橙红色的毛发在白色的雪原上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像用毛笔在宣纸上画出的一道流畅且充满生命力的生命线。
它跳得很高,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尾巴在身后展开,像一把橙红色的、被风吹开的扇子。
然后它落在了雪地上,前爪在雪面上轻轻地弹了一下,又跳了起来。
这一次是向前跳的,跳出了大约一米远的距离,它在落地的瞬间回头看了沈方庭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白色的雪原上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琥珀。
它在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它转回头,向前跳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它在等他。
沈方庭看着它。
他的膝盖在雪地上陷得很深,他的手臂在颤抖,他的呼吸还在急促地起伏。但他的眼睛,那双在车祸后,在昏迷中死去的眼睛,忽然间便有了光。
他终于站了起来。
小狐狸在他的前方大约两米远的地方,蹲坐在雪地上,尾巴卷在身体旁边,歪着头看他。
看到他站起来了,它的耳朵竖了起来。是两只尖尖的、橙红色的耳朵,像两片被阳光照透的枫叶。然后它转过身,开始向前跑。
小狐狸跑得前面,它的爪子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梅花形的脚印,每个脚印都很清晰,很深,像刻在雪地上的一样。
它每跑了约一两米的距离,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方庭迈出了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
小狐狸一步一步地等着。
雪原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白色的天空上的那道裂缝在慢慢地扩大,裂缝的边缘不再参差不齐,慢慢变得圆润了,光滑了,像一个正在被打开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橙红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洒在雪原上,将白色的雪染成了淡淡的、温暖的粉红色。
这是黎明前的颜色。
天要亮了。
小狐狸跑在前面。
它的橙红色的毛发在玫瑰色的光线下变得更加鲜艳,像一团在雪地上滚动的火焰。
它跑起来的时候,身体在空中伸展成一个优美的弧线,前腿向前伸,后腿向后蹬,尾巴在身后飘扬,像一匹在雪原上奔驰的骏马。
它每隔几米就会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每一次回头,它的眼睛都会在光线中一闪一闪的,琥珀色的、漂亮的狐狸眼,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哥哥,跟着我。
它好像在说:“我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