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成的这句话说得突兀,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萧程没有接话。
成成以为他没听清,或者没听懂,正想再说一遍,余光瞥见萧程的脸,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萧程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情,但是他的那双狐狸眼却与往日有些不同。
他的眼神微微有些冷,有些幽暗。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成成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后背发凉。
那是一种狠厉。
成成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萧程很快就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矮楼群,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淡淡的,懒懒的,像什么都不在乎。
成成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哥,”成成试探着开口,“你知道梁家的事吗?”
萧程没回答,把空了的茶碗放到藤椅扶手上,往后靠了靠,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但这种松弛只是假像,成成看得出来,他的肩膀其实绷得很紧,只是被那件宽松的黑色薄衫掩遮住了,一如他刻意隐藏的情绪。
成成想了想,觉得萧程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他好像记赵叔说过,萧程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南城了,最近几年才回来。既然不是在南城长大的,北城那些弯弯绕绕的豪门旧事他未必清楚。
于是,打着知识共享的认真态度,成成便自作主张地往下说了,权当是找个话题,打破这会儿让人不太舒服的沉默。
“梁家当年可不得了。”成成重新坐回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用那种讲古的调子开了口,“哥,你看现在的沈家,就是选妃的那个沈家,很厉害吧,北城商圈半边天。可是跟当年的梁家比起来,可差远了。”
萧程没说话,眼皮还是微抬了一下。
成成当他感兴趣了,说得更起劲:“梁家可是百年豪门世家,百年来一直都扎根北城,最鼎盛的时候,家底比现在的沈家还大。沈家那时候在国外发展,还没回国,所以北城那片富人区里,最大的富豪就是梁家。梁家的宅子我听说跟个公园似的光花园就占了半座山,你从北城大道开车过去,远远就能看见山上那片白墙灰瓦的房子,气派得不得了。”
他边说边比划,两只手在空中夸张的画了一个大圈,好像他就这么轻易一划,就会把整个梁家的地盘都划出来一般。
“梁家发家早,梁右茗......就是梁家的当家家主,他接手的时候,梁家已经是北城排名第一的大户了。这人跟别的有钱人不太一样,他不怎么喜欢应酬,也不怎么在报纸上露面,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山上那个大宅子里,养花,看书,陪老婆孩子。”
成成说到这里,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了一些,好像连他自己都被那个素未谋面的梁右茗的生活方式感染了。
“梁夫人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听说她本来是学画的,嫁给梁右茗之后就在家里办了个小画室,教附近的孩子画画,不收钱。有人说她画的牡丹特别好,跟活的似的,蜜蜂都往上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传得神乎其神的。”
萧程的眼皮掀了一下,好像证明他有在听。
他的脸侧对着成成,夕阳的光刚好落在他脸上,把一半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他们还有个儿子,好像比哥你大一点。”成成挠了挠头,“这个我不太确定,赵叔没细说,就说梁家有个小少爷,长得特别特别好看,小小年纪就分化成了Omega,还是顶级的,难怪那么漂亮,在整个北城的Omega里面都排得上号。
成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晾衣绳上那只粉色的狐狸布偶。
风忽然大了一些,布偶被吹得晃来晃去,两只一高一低的耳朵在风里扑棱扑棱地扇着,像一只真的小狐狸在拼命挣扎。它肚子上那块洗得最薄的布料在光线下几乎变得透明,可以隐约看见里面棉花团块不均匀的轮廓,像一团揉皱的、褪了色的心事。
“梁家后来怎么倒的?”萧程中途插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给成成的感觉却是,原来程哥一直在听啊,还听得挺认真的,有问题都适时提出来。这说明,他这么口干舌躁的说了半天,不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成成想了一会,真的是在认真的,慢慢的想,毕竟时间隔得太久了。
这个事情是两年前,老赵没死前当讲古般告诉他的,他当时也没多在意,毕竟人家是北城富人区的人,跟自己八杆子打不着,纯粹是当个传奇故事听的。
成成绞尽脑汁的想,其实这个事情太复杂,没人能说明白,包括老赵,所以成成也只能提供结果。
“就是因为梁右茗太好心了。”他学着当年老赵的口吻,语气里带点惋惜,带点怨恨,还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这个世界不太公平的愤懑。
“哥,你知道南城以前是什么样子吗?”成成指了指天台下面那片灰扑扑的街区,“比现在差远了。那时候南城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下雨就是泥巴地,走一趟回来鞋子能重两斤。垃圾也没人收,堆在巷子里发酵,那个味道啊.....”
他讲故事,把自己也代入进去了,皱了皱鼻子,好像真的嗅到了那股味道似的。
“最要命的是那些工厂。南城地价便宜,北城的富豪们都在南城建厂,化工厂、印染厂、电镀厂,全是那种排出来东西带颜色的。他们省钱,不搞环保设施,废水直接往南城河里排,河水的颜色一天一个样,今天是红的,明天是绿的,后天可能是黄的,跟调色盘似的。”
成成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好多人得了白血病,请了几个有些名望的环境专家实地勘察过,说与南城的环境水质有关。”
成成的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它落在空气里的分量却很重,重得像一整块铅,压得人胸口发闷。
“大人倒也罢了,我觉得最难受的是,小孩子才是得这个病的重灾区。南城那时候的小孩子,一百个里面有一两个查出来血液有问题,不是白血病就是再生障碍性贫血。我小时候隔壁邻居家的姐姐,比我大两岁,特别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十五岁那年查出来的,十八岁走的。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掉光了。”
成成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梁右茗知道了这件事,就开始往南城跑。他亲自来看,看完之后回去好几天没吃下饭。他跟政府谈,说要联合改造南城,把那些污染严重的厂子走,重新规划排水系统,建医院,建学校。他愿意出钱,出大头。”
“有人出钱出资,政府自然是乐意的,有人出钱搞改造,求之不得。但是北城那些富豪却不愿意了,他们的厂子在南城开了这么多年,生产线都铺好了,工人都是现成的,你让他们迁走,那得花多少钱?而且梁右茗还要求他们做好环境管理,污水处理设备一套下来几百万上千万,谁愿意出这个钱?”
成成冷笑了一声,仿佛真的看到了当时那些利益熏心的富豪们的嘴脸,眼中透出鄙夷。
“有几个闹得最凶的,跑到梁家的大宅子门口去闹,骂梁右茗多管闲事,说他假清高,拿别人的钱给自己买名声。梁右茗没还嘴,让人给他们倒了茶,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讲道理,说南城那些孩子得:了病,我们都有责任,我们赚了钱,总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