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富豪当场就把茶杯摔了。”
成成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烙铁烫过的绸缎,边缘卷曲着,透出一种不和祥的美。
“后来呢?”萧程显然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再问。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成成注意到他放在藤椅扶手上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的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的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一直没弹掉,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灰色小塔。
“后来有一天,梁家突然就倒了。”成成的声音变得很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旧报纸,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甸甸的感觉。
“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是有一天早上,北城的人起来,发现梁家那个大宅子被封了,门口贴了封条,院子里停了几辆黑色的车,下来的人穿着制服的人,在房子里翻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出来了,梁右茗死了。
“怎么死的?”萧程又问,对当年那位名震一时的富豪之死表现出稍显过度的热情。
但是,沉浸于讲故事氛围中的成成并没有察觉,仍在继续说道:“不清楚。说法很多,有人说是在办公室心脏病发作,有人说是在路上出了车祸,也有人说......不是意外。但官方给的说法是突发心梗,就这么盖过去了。梁家的产业一夜之间被拆了个干净,该分的分了,该吞的吞了,该充公的充公了,那么大一个家族,说没就没了。”
“梁右茗的妻子,就是那个画牡丹画得特别好的梁夫人,在梁右茗死后的第三天,从梁家名下的一座三十九层的大厦顶大宅跳了下来。”
成成的声音里透着唏嘘:“梁右茗的妻子当年是个数一数二的大美人,没想到就这么没了。听人说,当时她跳楼的时候,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跳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枝牡丹,风把画吹走了,落在了院子里的喷水池里,等捡起来的时候墨已经洇开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天台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在转角处打了个转,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仿佛也在为那位不幸离世的美人哭泣。
只有那只粉色的狐狸布偶还挂在晾衣绳上,因为刚才那阵风的余力,在极其缓慢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晃荡着。
萧程手里的那根烟,在他神思离体的情况下,烧到了尽头,差点燃到了他的指尖。“靠!”他惊跳起来,狠狠把烟头甩在地上,再狠狠的用鞋子碾碎。
“所以人就不能太善良,好人没好命,坏人活百年。”他作出总结道。
“梁家还有一个孩子。”成成想了又想,终于想起两年前老赵还提过的一件事情,语气里满满的叹息,“那个小Omega,梁右茗的儿子,一个很漂亮的小孩。有人说他在出事之前就被那些人掳走了,梁夫人没了丈夫,又没了孩子,生无可恋,这才选择了跳楼的......”
成成抬起头,发现萧程正盯着他看,那个眼神让成成的呼吸一窒。
萧程的眼睛里有光,冷洌的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片幽暗的海底深处被点燃了,烧得很旺,却没有任何温度,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安静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哥,怎么了?”成成愣住。
“没有。”萧程摇头,目光里流露出一些悲伤,“那么好的一位夫人,心肠好,做善事的一位夫人,就这么没了,真是怪可惜的。”
“是啊。”成成也颇为感慨,“好好的一个人,本来夫唱妇随,家庭美满的,梁先生心地好,做善事,本应得到好报才对,谁知却遭此横祸,搞得一家人家破人亡,唉!”
这是当年老赵发出的感慨,成成照搬来用了。
同时,他在想,别看十七少在兄弟面前冷冷的,原来也是这么感性的人,一个夫人的跳楼他都受不了。
看来他们的十七少,心肠真的很软。
萧程垂下眼,看着方才捏烟的手指。指腹烫出一个黑色的焦痕。方才没觉得痛,现在痛觉神经才苏醒,只得那痛不同往常,那痛感从手指开始,一直延绵到心里。
“接着说。”萧程道。
成成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讲:“反正,梁家倒了之后,北城的富豪圈安静了好一阵子,但也没安静太久,很快就恢复了老样子,该干嘛干嘛。不过因了这个事情,他们很默契的达成一条报复协议,就是在他们集团内部设立的慈善基金里,剔除了赞助白血病救助这一项。”
萧程猛然抬起头来。
成成嘿嘿一笑:“哥,这就是当时真真姐病的时候,你提出要向北城那些富人们设立的慈善基金提出申请,我拦住你的原因。不是我不关心真真姐,实在是因了当年梁先生这个事情,北城很多富人便存了报复之心,再说了,要改善这种生病的现状,就得对他们动刀,让他们迁厂,所以他们宁可不援助这个病,也要避开这个话题。”
“原来如此。”萧程吁出一口气来。
他记得很清楚,真真查出白血病的时候,他筹钱筹得走投无路,曾提出这个想法,但很快就被成成及底下兄弟全票否决了。他当时还纳闷呢,怎么手下尽一群没良心的?
“后来海外的沈家,看到国内发展势头好,就把产业从国外迁来国内。沈方庭不愧为顶级Alpha,短短十年功夫,就让他打下北城半壁江山,做大做强,就成了现在的沈家。”
“至于南城的污水改造计划,那是北城富人的屁股,摸不得的,久而久之,也就不了了之了。那些厂子一个都没迁,污水该怎么排还是怎么排,南城河的颜色到今天也没变回来。白血病还是年年有人得,南城医院的血液科永远住满了人。”
“所以哥,我才说要是当年的梁家在就好了。”成成最后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不抱什么希望的惆怅,“要是梁家在,南城也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可惜啊,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他又没说完,就听到萧程发出一声冷笑,语气凌厉如刀锋:“怎么可能让他们活千年,终归有报应的。”
“对,哥说得对,那些坏事做绝的坏人,我们动不了他们,自有老天来收他们。”
他们这些底层的混混,说难听点,是混社会的。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有一颗行侠仗义之心的,正与邪,他们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萧程站起来,拿起旁边小桌子上的空茶碗,转身往楼梯间的方向走。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出两步,脚步顿了一下,回头道:“成成,把地上的垃圾收一收,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别搞脏我的天台。”
“哦。”成成应了,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空咖啡罐和塑料袋。
就在这时,天台的楼梯口又探出了一个脑袋:“十七哥!楼下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