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书房的门，内里一片幽暗，只有远处那方露台上，一点烛火静静燃着，将周围有限的空间染上暖黄。她回身轻轻合上门，木质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放轻脚步，朝那光亮走去。

路商临背对着她，两手随意搭在围栏上，身形融在夜色里，几乎一动不动，只有被烛光勾勒出的肩线，显出几分僵直的落寞。他似乎在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出神，连她走到他身后，都浑然未觉。

“二爷。”她极轻地唤了一声。

路商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才像是不太情愿似的，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额前垂下的发丝遮住了部分眉眼，但简凌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再是往日的温和，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沉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一时无言。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歇的蝉鸣夜风。尴尬像无形的水，缓慢地漫上来，浸得人呼吸都有些凝滞。

简凌之硬着头皮走上前，将手中的茶壶和茶杯一一放在矮桌上。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响。她避开他的视线，自顾自地在另一个软垫上坐了下来，蓝色的睡袍裙摆逶迤在地，被她轻轻拉到了膝盖窝里夹着。

“二爷……怎的还不睡？”她找了个最干瘪的开场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他那件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不知所踪。这随意的打扮消解了他一些平日里的矜贵气，却奇异地凸显出另一种挺拔利落，甚至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那黑色布料包裹下的肩臂线条，透出一种沉静的的男性气息。

路商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动作略显僵硬地斟茶，琥珀色的茶水注入白瓷杯。直到她把其中一杯轻轻推到他面前，他才端起，目光仍落在茶汤上。

“大嫂不也还没睡。”他反问，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淡，淡得像这夜风。简凌之心头一紧，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刚认识他不久的时候，那个沉默疏离、多说一字都觉费劲的路家二少爷。

“二爷最近辛苦，明天想必还要早起……”她顿了顿，舌尖有些发涩，搜刮着合适的词句，“这段时间，辛苦二爷了。”

路商临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额前碎发下的眼睛，在烛光映照下，眸色显得格外深，那里面的情绪不再遮掩，是直白的凌厉，还有一丝被这话语挑起的、近乎尖锐的失望。“如果大嫂还是只想跟我说这些……”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丝毫暖意，“大可不必，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简凌之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发紧。她从不认为自己笨嘴拙舌，可一旦触及真心，那些话就像被层层锁在心间最深处，难以撬动分毫。

“我很好奇。”路商临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添了几分疏离的嘲意，“大嫂和淮山也是这样相处的么？”

淮山。这个名字让简凌之猝不及防。“我……”她“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直到脸上发热，心底却还是一片慌乱的空白，“淮山是我弟弟，所以……我不知道，对不起。”这回答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觉得糟糕透顶，说了等于没说。

“淮山是你弟弟……”路商临慢慢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但你却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你。你很在意这个问题，对么？”

他又一次精准地刺中了她试图掩藏的心思。简凌之哑口无言，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哼……”路商临低低苦笑一声，不再看她，仰头将杯中已温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即放下杯子，手撑着围栏，就要起身。

“等等！”简凌之慌了神，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虚虚拦在他身前。看他停住动作，目光沉沉地望过来，她心跳如擂鼓，一股脑地将堵在心里的话倾倒而出：

“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但是，请不要怀疑我对二爷你的感激之情。”她抬起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惊人，“我知道，一开始你躲着我，恨不得与我划清所有界线。后来因为铺子的事，你才愿意与我合作，还帮我处理了那支发簪，甚至杜全那件事……我到现在还无以为报。我生病的时候，含笑都告诉我了，是你请的大夫，抓的药，买的东西……还……还照顾了我那么久……”

她的声音开始不稳，带着细微的颤音：“这些，都是我现在根本负担不起的。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那段日子要怎么熬过去……甚至，我可能都活不到现在……”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沿着脸颊滑下，在烛光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金线，最后砸在她蓝色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痕。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清晰些：“我从心底里感激你。可我也知道，以我现在的处境，根本报答不了十之一二。我只是……不想再欠你更多了。我……我是被这世界抛下的人，所以我必须、也只能按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可二爷你不同，你是这个时代的佼佼者，生在富贵人家，留过洋，回来有做不完的事业。你救我帮我，无非是出于你的教养、你的品行，或许……还有对你大哥的一份承诺。”

她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恐惧，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认命般的疲惫：“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除了心里这点感激，和那些只能衡量价值的银元，再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与你交换了。”

一番话说完，书房里更静了。她自己都有些茫然，不知究竟想表达什么，又是否达到了目的。脑子乱成一团，她下意识地拿起自己那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又去倒，才发现握着壶柄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带着微凉的触感，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眼角，拭去了残留的湿意。

“你有。”路商临的声音低沉下来，落在寂静里，悄然消散。

简凌之茫然抬头，不解其意。

路商临看着她困惑的模样，脸上的冷硬似乎融化了一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竟轻松了些许：“我记得，当日大嫂让我帮你处理那海棠发簪时，说过日后必有报答。”

简凌之眨眨眼，记忆回笼，虽然不止他此时提这件事目的为何，却也点了点头：“一直没想好能送二爷什么合适，所以……”

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她的唇上，止住了她后面的话。

“我不要那些东西。”路商临的目光锁住她，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跃动，“我想要的，你现在就可以给我。”

他的指尖移开，手掌却抚上了她的脸颊，掌心温热。同时，他整个人隔着那张矮小的木桌，向她倾身过来。

简凌之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只看到他清俊的面容在视野里不断放大，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越来越近。她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唇上传来一片温软的触感。

很轻，带着一丝茶水的清涩，和他的温度。

她的心脏像是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以更疯狂的节奏擂动起来。一阵巨大的慌乱席卷了她，她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世界仿佛被瞬间抽离了所有声响。窗外的蝉鸣，风过松针的沙沙，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唇上那清晰无比的、轻柔的碰触，和耳边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她紧张得一动不敢动，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一点相贴的地方。他的唇只是那样轻轻覆着，没有更深的索取，也没有立刻离开，温柔得像一片羽毛，又像夏夜里最轻最软的一朵云，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已是一段漫长光阴。

那片温暖离开了。

简凌之颤抖着眼睫，缓缓睁开眼，恰好撞进路商临近在咫尺的眸中。那里面的凌厉和疏离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柔和，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他垂眸看着她，呼吸似乎也比平时重了些。

她慌乱地别开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茶杯，脸颊烫得惊人。

路商临的唇角微微弯起，他抬手，指尖轻柔地将她因方才动作而滑落到颊侧的一缕长发，慢慢捋回耳后。动作细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