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刚到,天气闷得人透不过气。简凌之索性连门也不出了,每日只有清晨和傍晚那四个时辰,才肯在书房里坐着抄会儿书。其余时候,便懒懒歪在贵妃榻上,像只躲暑的猫。
“这些日子吃二爷的、用二爷的,连账都不用记,活儿也干得懒散了,真是罪过。”
两人在书房桌上摆了棋盘,取的是路商言生前珍藏的那套象牙棋子。每日午后最热的时辰,总要手谈一局。
路商临执黑,轻巧落子在左上星位。
“这样不是挺好?我借住在这儿,就当给姐交租了。”
简凌之捏着白子,点在左下星位。“本就是路家的地方,太太没叫我交租,我都该给她磕头去。”
“大哥的产业,理应有姐一份。太太那样做,无非是看准了你好说话。”路商临说着,黑子又落向右上小目。
简凌之跟了一手右下小目。“太太大抵觉得,我能嫁进路家已是祖坟冒青烟。若不是你大哥身子弱,哪儿轮得到我。”
黑子小飞守角,白子小飞挂角。几手过后,路商临才又开口:“姐是有福气的人,其实不必困在这没福气的家里。大哥留的那处宅子,我去看过了,位置虽偏,却离老宅远,周围也不算荒。你若搬过去……”
简凌之正低头守角,路商临却忽然打入,抢了先手。她盯着棋盘怔了片刻,路商临屈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这才第几手,姐就要陷入长考了?”
“哎,没法子。人无近忧,必有远虑。我是近忧远虑,全都有。”
“姐是说棋,还是说自己?”
简凌之指尖捻着棋子,目光却没离开棋盘:“那宅子如今是二爷的产业,我怎好鸠占鹊巢?再说铺子的事,当初说好五五开,我出本钱和工钱,如今倒好,尽是二爷奔波。当初二爷还让我签字画押,我可是讲契约的人,不愿白白占你便宜。”
“那些不算什么。这都快三个月了,赚的利润还不如我铺子一日的流水多。”
咔哒一声,简凌之手滑落了一子。她抬起眼瞪他,眼里却带着笑。“知道二爷瞧不上那点小生意,可那已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了。”
路商临捏着黑子,探过去碰了碰她指间的白子,好像碰杯似的。“铺子的利钱,我用你的名字另开了户头,都存着了。说不定日后你看见数目,还要吓一跳。”
“那便借二爷吉言。”
路商临趁机提掉一白子,简凌之轻轻嘶了一声。“其实我盘算过,手头这些钱,熬到明年在平城租间小屋子,勉强也行。可这还不够,如今我出不了门,只能靠抄书和铺子的微薄利润度日。等将来能自由走动了,总得找个正经活计。”
“这世道,女子养家不易。”路商临又提二子,在左下稳稳做活。
简凌之望着棋局沉默半晌,终于放弃左下,转去经营右边。“上回同二爷说,想办个女子学堂,教那些上不起学、或家里不让念书的女孩子识字,那不是虚话。可办学堂,先得有地方、有学生。所以我得先在外头安置下来,把人招来。”
路商临取了下角,顺势拓展外势,试图连通左上。“地方我倒有个主意,大哥留下那宅子,姐不愿去住,我也用不上,不如拿来办学堂,也算物尽其用。”
“若真如此,我得给二爷交租。对了,等天凉些,我得好好理理账。这些日子二爷破费不少吧,我可不能欠你太多。”
听她语气半开玩笑,路商临一子打入白棋右下,攻势陡锐,话音也淡了几分:“你同我,算得真清楚。”
简凌之听出他隐隐的不快,语气软下来:“你我终究是叔嫂。我不似晚伊,能同你撒娇讨要。我于路家、于二爷,不过是个外人。如今二爷念着大哥的情分帮衬我,大抵是出于对寡嫂的同情与照拂。可我若得寸进尺、只知索取,这份同情又能撑到几时?”她随手落了一子,旋即后悔。路商临摆摆手示意她可悔棋,她却摇头:“落子无悔。就算前路艰难,已成定局,我也会尽力走下去。”
路商临放下黑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沉闷:“原来在姐心里,我做这些……只是因为同情你?”他向后挪开椅子站起身,垂眸看她:“这些日子,我看你坚韧、聪慧、在太太面前不卑不亢。你能写字挣钱,会说英文,看得懂时局。待身边的人,不论出身,皆一视同仁。我钦佩你的品性与才识,也惋惜这个家待你不公。若只是同情,我何须做到如此地步?如今你怕耗光我的同情,同我处处盘算、斤斤计较。看来在你眼中,我也始终是个外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更像自言自语:“大嫂……你当真不知,我为何为你做这些么?”
最后那句,轻得像一声喟叹,自然也没等来回答。简凌之始终低着头,没抬起来。
路商临苦笑一下,修长的手指捻起两枚棋子,轻轻丢在棋盘上。
“大嫂棋风凌厉,商临甘拜下风。明日太太他们就回来了,我明早便搬回自己家住,不打扰大嫂清静。”
他说罢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