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丝绸,温软地包裹过来,“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他的指尖下滑,极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带着些许戏谑,“除非……对方太迟钝。”
“我……”简凌之开口,才发现嗓子干哑得厉害。
“你现在最好别说我不爱听的。”路商临忽然板起脸,故作严肃,眼底却藏着笑影,“不然,我可不敢保证,自己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
“咳!”简凌之脸上更热,轻咳一声想掩饰住尴尬却破了音,她感觉更尴尬,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肩膀一下。那力道与其说是推拒,不如说是羞恼之下的遮掩,“别……别不正经。”
“不正经?”路商临挑眉,眼底的笑意漫开,“姐是想到什么不正经的事了?”
“我可没有啊!你别血口喷人!”她急急否认。
“我没不正经。”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认真,望进她眼底,“正相反,我太正经了,才会让你一直以为……我对你,只是同情。”
简凌之被他看得心头发颤,那股熟悉的暖意和酸楚又交织着涌上来。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脑子却在急速冷却,恢复清明。
“二爷……”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盘旋心底的话说了出来,“谢谢你……谢谢你的喜欢。”
路商临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柔和一扫而空,声音里带上了防备和隐隐的怒气:“不许说!”
“你先听我说完。”简凌之坚持道,避开他逼视的目光,看着跳跃的烛芯,“如果我不是‘简灵芝’,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份心意。谁会愿意狠心辜负一颗真心呢?但是……”
“但是……”路商临接过了她的话,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的哀凉,“你是简灵芝,你就是我的大嫂。所以,你我之间,永远没有可能,对么?”
简凌之心头狠狠一揪,艰难地点了点头。
路商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如果……你不是她呢?”
简凌之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我怎么可能不是?就算我将来离开路家,在所有人眼里,我依旧是路商言的未亡人。我可以改嫁给任何人,但唯独不能是你,路商言的亲弟弟。”
路商临听完,只是极轻地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果然如此”的预料与无奈。他终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慢慢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身上那件黑色衬衫的褶皱。
他转过身,背对着烛光,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你不是她,我知道。”
简凌之心头剧震,猛地抬眼看他。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什么?是指她并非原主灵芝,还是另有所指?她揣摩不透他话里的深意,更不敢深想。
看他似乎又要离开,她急忙稳住心神,抛出最后,也是最决绝的防线:“但我的身份就是你大嫂,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还有大好的前程,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而且……”她顿了顿,狠下心肠,使出她认为最有力的“杀手锏”,“而且我这辈子绝不会再嫁,也不会给任何人生孩子。我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在这个世上,我只想为自己活着。”
路商临已经踏上了书房的地板,闻言脚步微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你以为……”他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无尽的怅然,“我在乎的是这些么?”
说完,他没再给她任何回应或追问的机会,径直走向门口,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简凌之怔怔地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穿过昏暗的庭院,走向厢房。然后砰的一声闷响,厢房的门被重重关上,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也格外决绝。
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映得她脸上光影明灭不定。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温软的触感,而心底,却已是一片冰冷的茫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远处才传来第一声鸡啼,院里便响起得月那咋咋呼呼的大嗓门,像是在指挥什么。
“轻点儿!吵嚷什么!”紧接着是路商临压低了的训斥声,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和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得月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变成含糊的咕哝。
但简凌之已经被彻底吵醒了。其实这一夜,她压根没怎么睡踏实。昨夜在书房露台坐到身子发冷,回来躺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意识在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浮沉。此刻听到外面的动静,那点残存的睡意也烟消云散了。
她在床上静静躺了几秒,听着外面隐约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终究还是起身。随手抓起搭在床边椅背上的一条黑色羊毛披肩裹在身上,打开了房门。
清冽的晨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蟹壳青,院子里景物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轮廓。
路商临已经穿戴整齐。他换回了惯常的西装三件套,站在尚显昏暗的晨光里,身姿笔直得有些孤寂。得月正抱着他当初带来的那只衣箱,有些吃力地往角门方向挪。含笑也起了,默默帮忙拎着一个看起来颇沉的皮箱,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路商临正欲转身跟上,目光无意间扫过正房门口,动作顿住了,却没有立即迈步。
简凌之站在门槛内,披着那件薄薄的黑色披肩,更显得身形单薄。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长发未梳,松散地垂在肩头,就这么静静望着院中的一切。
两人隔着清冷的空气对视了片刻。路商临脸上没什么表情,昨夜那些激烈或温柔的情绪,似乎都被收敛进了一潭沉静的寒水之下。他最终还是转过身,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了正房台阶之下,微微仰起脸看她。
“二爷慢走,我就不送了。”简凌之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是刚醒来的缘故,或许也有些别的。
路商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你是不是巴不得……”他开口,语气比这清晨的空气更冷,“以后都别再见到我。”
简凌之喉头一哽。本能地想反驳,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在舌尖转了一圈,吐出来的却是:“怎么会呢。我与二爷,不还是……合作伙伴么。”
“合作伙伴。”路商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极苦涩的东西。他拧紧了眉头,目光锐利地在她脸上停留了更久,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愠怒,还有一种被她这句话彻底推远了的冰冷。“好,你很好。”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随即猛然转身,大步朝着角门走去。衣摆带起一阵凉风。走了两步,他脚步微滞,却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低地抛过来,消散在晨风里:
“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让你为难。大嫂……自己多保重吧。”
说完,他再不迟疑,身影很快消失在角门之外,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