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商临垂眸,看着那暗红色的漆木匣子,沉默了片刻。“大嫂倒是通透。”他终于伸手,将匣子接了过去。交接的瞬间,他西装袖口上冰凉的金属袖扣,不经意地轻轻擦过简凌之的手指。
“商临......”他将匣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愿意帮聪明人的忙。”
简凌之闻言,向他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可再抬起头时,眼底却漾起几分狡黠的波光,像春日解冻的溪水:“二叔这话的意思是,还想要点报答了?”
路商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环视了一圈这荒芜的旧园。春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报答嘛......暂时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来找大嫂不迟。”
简凌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行,那您就慢慢想吧。”说完,她再次轻轻福身,算是告别,转身就打算带着含笑离开这是非之地。
“大嫂留步。”路商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简凌之停下脚步,回过头,目露询问。
路商临看着她问道:“这几日,大嫂一直没出过路宅?”
简凌之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没有。这不天天过来陪着晚伊一起学英文、讲闲话么?二叔不是都听见了?”她特意加重了“听见了”三个字,带点小小的揶揄。
我讲你闲话,你听我壁角,也算是扯平了。
路商临对她的调侃恍若未闻,接着问:“那杜全,后来可还再来找过大嫂?”
简凌之想了想,自己似乎没再单独见过杜全,便看向身边的含笑。
含笑立刻欠身,恭敬地答道:“回二爷的话。前日正逢少奶奶可以出府的日子,偏巧少奶奶身子有些懒怠,未曾动身。傍晚时分,杜管事亲自到东角门传过话,说因未见少奶奶出门,特来禀告一声:他过几日要南下替府里采办一批洋货,约莫半月内都不在府上。但他已经交代好了当值的门房,少奶奶若想出门,照旧无碍。”
路商临听完,眼神变得了然:“杜全这人......”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向来是七窍玲珑心,事无巨细都能安排得滴水不漏,也难怪得老爷重用。不过,大嫂......”
“我明白。”简凌之没等他说完,便接过了话头,神情认真起来,“同这般精通打算盘、更精通算计人心的高手打交道,总要多存几分机警,多留一个心眼儿才行。”
路商临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却打破了方才略显凝重的气氛。“恐怕......”他看着简凌之,难得地说了句带着调侃意味的话,“一个心眼儿不够。”
简凌之这还是第一次听路商临说这种近乎玩笑的话,微微一愣,随即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这一笑,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和紧绷感,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笑过之后,路商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随口问道:“倒忘了问大嫂,上次托人带回来的那个......‘巧克力’,味道可还合口?”
站在简凌之身后的含笑,听到“巧克力”三个字,不自觉地悄悄攥紧了衣角,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某种一言难尽的滋味。
简凌之则低下头,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再抬头时,脸上已浮起一个强装出来的得体的微笑,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点自嘲的俏皮:“尝过了。味道的话......也不知是我命更苦,还是它更苦。”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路商临的意料。他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行了。”他摆摆手,“大嫂回去吧,等过些日子,大嫂能方便出门了,也可以去咱们合开的那铺子瞧瞧。”
简凌之心想,那是自然,作为“合伙人”兼“创意总监”,视察工作、看看经营情况,是她分内的事,必须得去。
“一定去。”她笑着应下,这次是真的转身,带着含笑,沿着来时的荒径,慢慢走远了。
路商临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暗红的漆木匣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春风依旧吹拂着老槐树新发的嫩叶,沙沙作响。他打开手中的匣子,又抬眼望了望简凌之离去的方向,用指尖拨弄了一下那珍珠花蕊,就这样走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