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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大正秘闻——雪霁[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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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入十一月,细碎的雪沫试探着落了两日,继而于某夜狂风骤起,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倾泻而来。待天明时,整座山已换了素装,连路口老槐树的枝桠都被压得低垂,抖落几簌雪,发出不堪重负的叹息。

水柱宅邸背倚苍翠竹林,溪流蜿蜒穿过,往年这个时节,溪水尚未结冰,潺潺流过青石,在寂静竹林间奏出清越声响。可今年寒气来得太猛,初来晨起推窗时,竟发现窗棂上结了层薄薄的霜花,细碎的冰晶在晨光中闪烁,倒像是天元的肌肉鼠在夜里偷偷跑来撒了一把碎钻。

一口白气自唇间逸出,温热雾团迅速消散在冷冽空气里,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将窗扇合拢了些。

“义勇——”初来朝廊下唤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飘来晨起特有的绵软,“今日比昨日还冷呢,你练刀也别太久了。”

院子里传来木刀破空的轻响,唰、嗖、咻,节奏沉稳规律,与远处山间偶尔传来的鸟鸣相和。她倚在门框边,看着熟悉的身影在晨光中起落。义勇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外罩浅蓝羽织,下摆扎进腰带里,壁立千仞,在素白雪景中格外鲜明。

他闻声收刀,转身望向她。黑发束成低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一双深蓝眼眸。如今大战已去,恶鬼尽灭,从前深潭般的晦暗眼底便时常漾着温润水光,仿佛冰封的湖面终于迎来了春日,在细碎缝隙间漏下点点暖阳。

“无碍。”声音比檐角垂下的冰凌更清冽几分,却不再似以往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他将木刀搁在廊下架子上,动作利落地拍去肩头落雪,“我很快就好。”

初来撇撇嘴,知道他这话多半是敷衍。义勇练起刀来总是忘乎所以,从前是为了斩杀恶鬼而磨砺技艺,如今虽已无鬼可杀,多年养成的习惯却改不掉。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起身练刀,偶尔自己也会与他一道切磋,奈何左手不顺,他又是风雨无阻,如今非自己心血来潮多半只有他一人的吟水刀鸣,便成了如今蛰这副一日不握刀便浑身不自在的模样。

她也不再劝,转身沏了壶新茶。待义勇洗漱回来,两人比肩而坐,捧着茶慢慢啜饮。窗外雪光映着晨光,将屋内照得明亮柔和。

平淡的早晨,没有鎹鸦嘶鸣,也无任务催促,告别了生死未卜的别离,只是两个人,一杯热茶,一窗雪景,便是全部岁月。

“今日要去镇上吗?”义勇忽然开口,将初来从恍惚中拉回。

她摇摇头,将一缕散落发丝别至耳后:“不去了,今日就在家里待着吧。雪下得这么大,路上也不好走。”

义勇“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可初来立即注意到,说完这句话后他的眉心蹙了一下,随即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怎么了?”她放下茶盏,倾身向前,“头疼?”

“没有。”他迅速放下手,神色如常,“我去收拾院子里的雪。”

初来还想追问,义勇却已起身,将她的茶盏填满后便转身出了木门。浅蓝身影在门框一闪而过,如同一只振翅的蝶倏忽便不见踪影。

她摇摇头,将一点莫名的不安塞回心底。这位“前水柱”向来如此,有什么不适从不肯开口,总觉得自己扛一扛便过去了。从前是怕旁人担心,如今……如今大约是怕她担心。想到这里,初来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唇角浮起无奈的弧度,起身去了里屋。

雪断断续续地下着,时而细密如纱,时又稀疏如絮。义勇在院子里扫了三回,又将廊下的风铃取下收好,免得被积雪压断。初来在屋里整理衣物,将秋冬的棉被翻出来铺妥,又寻出两个手炉灌上炭火,一个放在廊下矮几上,一个塞进被窝里暖着。

傍晚雪势稍歇,两人对坐在廊下执棋看雪。初来絮絮说着些闲话,从镇上新开的糕点铺子说到蝶屋小兰寄来的信,又说到蜜璃前几日送来的甜品食谱,叽叽喳喳的,确是这寒天下唯一清悦的雀。义勇安静听着,在初来换气时续上新茶,接过她的话顺着说下去,什么糕点铺子排队人多两人怕是要在雪间等好一会儿、蝶屋今日扩大了不少几乎已是镇上有名的医馆、甘露寺的食谱……家里又要添置不少新奇食材和工具了。氤氲茶香间,他的目光落向庭院那株老梅树,枝头已结了小小花苞,被雪裹着,颗颗圆润如珠,在灰白天幕下泛着淡淡绿意。

“等梅花开的时候,”初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声音透出期许,“我们酿些梅花酒吧。去年酿的都送人了,只在开坛时喝了一口,好可惜……今年定要多酿些,留着慢慢喝!”

义勇收回目光,看向她仰起的侧脸。鼻尖被寒气冻得微微泛红,像熟透的樱桃,他忽然想起去年梅花初绽时,她也是这样坐在廊下,手里捧着新酿的酒,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好不好喝。那时他们才成婚数月,花开花落似只一瞬,飞雪便从昨年飘向今天。

“好。”一片雪花在笑音中落在水面。

初来转过头,正对上他专注的目光。深蓝眼眸里盛着雪光,映照天晴,可在看向辽阔天地之前,眼中早已盛满她的倒影。

心跳倏地漏拍,耳尖漫上薄红,她慌忙低下头抿茶,朦胧薄雾也掩不住唇角翘起的弧度。

“又这样看我……”她小声嘟囔,声音徘徊在茶盏边。

深蓝的眉眼弯了弯,他伸出手将她肩头滑落的披巾重新拢好,指尖擦过颈侧舔舐上酥麻痒意,初来缩了缩脖子,却舍不得躲开。拢好披巾,手指在她鬓边短暂停留,随即收回。若她此时抬眼望去,便能瞧见对面耳尖也染上了抹绯色,被黑发衬着,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红梅。

晚膳是简单的藜麦饭,搭配腌萝卜和烤鱼。义勇的胃口似乎不太好,只吃了半碗便放下筷子。他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唇色也比平日淡了些,像是被雪光漂洗过,失去了原本的色泽。

“不舒服?”初来放下筷子,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义勇偏头避开,动作快得有些突兀:“没有。吃饱了,我去一趟书房。”

说完他便起身将碗筷收拾妥当,转身出了内室。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初来心底的不安又浮现上来,她放随即下筷子跟了出去,却瞧见他进了书房抽出一本书,便将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她的视线。

“……奇怪。”她嘀咕一声回到桌前,却也没了胃口。

夜间雪下得更大,初来在卧室铺好被褥,又将炭盆挪近了些,才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起长发。铜镜映出模糊的轮廓,眉眼间带着清晰的倦意。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哗地响着,间或夹杂一两声压抑的轻咳。梳发的动作顿了顿,她侧耳细听,咳嗽声却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也许是太累了。她摇摇头,起身检查了遍窗户是否关紧,又将被褥拍了拍让棉花蓬松起来。做完这些,浴室的水声也停歇,门扉轻响,义勇披了件浴衣走出,发梢还滴着水,在颈侧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头发擦干再睡,”初来递过干爽的布巾,“小心着凉。”

义勇胡乱擦了两下,便将布巾搁在一旁,动作有些迟缓,平日里利落干练的身形此刻竟显出几分滞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累着。初来想再说些什么,他却已径直走向被褥,背对着她躺了下来,将被子拉至肩头,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

“……晚安。”

被褥发出闷闷的回音。

烛火吹熄,黑暗将屋内吞没,初来摸索着钻进被窝,在义勇身侧躺下,却觉得传来的热度比平日似乎高了些,简直就是一个人形暖炉。她往那边挪了挪,鼻尖贴上他的后背,飘来熟悉的清冽水汽。

“义勇。”她在黑暗中轻声唤他。

回应她的只有平稳呼吸,身侧人似乎已经熟睡。

初来抿了抿唇,将那点未出口的担忧咽回肚里,翻了个身面向外侧,伴着窗外的风雪呼啸渐渐沉入梦乡。

清晨,几阵断断续续的咳嗽自屋外搭着晨光落进屋内。

初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光尚未大亮,身侧的床铺却已空了,余下的些许余温证明那人刚起身不久。咳嗽声从院子传来,被刻意压抑着而显得格外低沉滞涩。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扇,冷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院子里义勇正手握木刀,身形起落如常,动作却明显比昨日更为迟缓,脸色苍白,唇边呼出的白雾在冷气中迅速消散,一缕缕如燃尽的烟。

“义勇!”她趴在窗框上喊他,声音顺着风散开,“别练了!你咳嗽了!”

义勇闻言收刀,侧头望向她。眼眸在灰白天幕下格外幽深,却干涸如古井失去往日润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他侧回身去,肩膀剧烈耸动,咳得都弯下了腰,木刀拄在地上,发出悲鸣的颤音。

初来心头一紧,拢紧衣衫便踩着木屐冲出房门。雪界冰凉,寒气从头顶直窜全身,她却顾不上这些,几步跑到义勇身侧,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

“你发烧了!”她惊呼出声,手指被额头的温度烫得缩回手,又很快重新覆上去,确认般贴紧,“这么烫……什么时候开始的?昨日?昨日便不舒服了是不是?”

义勇直起身,将咳嗽压回喉间,声音比寒霜打过树枝还沙哑几分:“……无碍。小风寒,练完刀出身汗便好了。”

“好什么好!”初来气得给了他一拳,却像是打在了自己身上,眼眶骤然泛红,“你这人总是这样!不舒服也不说,硬扛着做什么!你以为你还是……还是以前那个水柱吗,如今已无鬼可杀,便是休息几日又如何!”

她说得急了,尾音都发颤不止。义勇怔怔地看着她难得发脾气的生疏模样,身上的坚冰渐渐消融,浮上无奈的柔软。

“好。”他抬手在她的发顶揉了揉,“今日不练了。”

被寒气逼出的酸涩又被逼了回去,初来吸了吸鼻子,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回屋躺着,我去给你煎药。”

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沁着一层薄汗,将他攥得紧紧的。义勇应了一声,任由她牵着一步一步走回屋内。

这一回义勇倒是听话,乖乖躺在被褥里没再起身。初来忙前忙后地煎药熬汤喂他服下,又将炭盆挪到床边,让屋子里暖似春日。可热度却迟迟不退,额头几乎烫得能煎熟鸡蛋,脸色更是苍白如纸,连唇上都卷起细碎的干皮,偶尔咳嗽两声,震得满屋都响起闷闷回音。

“蝶屋……”初来坐在榻边,不停用湿布巾擦拭他额头的汗,眉头蹙紧,“明日若还不好,我便去请忍小姐来看看。”

“不用麻烦她们。”义勇闭着眼,唇边溢出微弱的气音,“小毛病,睡一晚便好。”

初来还想再说,却见他呼吸渐沉,应是睡着了。她叹了口气,将布巾拧干覆在额上,又替他掖好被角。

义勇的睡颜总是很安静,此时却眉眼皱起,唇瓣微张,呼出的气息灼热沉重。她静静看了许久,指尖不自觉地描摹上他的轮廓,眉心,鼻尖,唇角……手指在唇边停留一瞬,滚烫的呼吸拂过指尖,依然暖呼呼的。

“……笨蛋。”她轻声叹道,任由他的气息自指尖传入心底,牵扯着心疼。

暮时雪势渐收,灰黄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将屋内照得柔和。义勇睡得很沉,偶尔皱眉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的热度似乎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许多。初来松了口气,去厨房热了粥想唤他起来吃些东西。刚走到榻边,便见他睁开眼,眼眸中蒙上一层水汽,像是雨后的湖面,雾蒙蒙的,不复往日清明。

“……初来?”义勇无力地唤了声,声音沙哑迷蒙。

“是我。”她将粥碗搁在一旁,伸手去扶他起身,“起来用些粥,空腹睡久了不好。”

义勇顺从地坐起身,却像是被高热融化了骨头似的,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她肩上。额头抵靠在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激得初来僵了一瞬。她很快放松下来,右臂环住他的后背,一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便递到他脸颊边。

“张嘴。”

义勇却一动不动,反而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过她的锁骨,发出含糊的鼻音,似幼兽呜咽又如撒娇小咪,全然不见平日半分冷静自持。

初来愣了愣,随即失笑:“怎么这么黏人,还耍起赖了?”

怀里的人没有作声,继续蹭了蹭,手臂环上她的腰,将人箍得更紧了些。明明额头没那么烫,体温却依旧高得惊人,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如同一个滚烫的熔炉将她整个包裹其中。

“……好难受。”义勇忽然开口,声音低闷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散出几味软糯的委屈,“头好疼……浑身都疼……”

初来眼眶蓦地发酸,某位前水柱从不喊疼,便是从前刀砍在身上也只是皱眉,如今却将所有脆弱都摊开在她面前。

“……先把粥喝了好不好?”她强稳下心神,将勺子又递近几分,“喝完粥,再喝药,睡一觉就不疼了。”

义勇终于抬起头,迷蒙的眼眸望着她,仔细辨认耳边听不太真切的话。他的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眼尾也染上绯色,清冷如霜的面容此刻竟显出艳丽的脆弱,倒让人想起被雨水打落的白梅,凄清动人。

他张了张嘴,却不是为了喝粥,反而探出指尖触上她的脸颊。手指也携着灼人温度,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停在唇角。

“……初来,”他又唤她,声音混着热气弥散开来,“你好看。”

初来勺子差点脱手:“胡说什么呢,快喝粥——”

“真的好看。”他固执地重复,眸里盛满迷蒙的水光,却像是盛了整片星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不一样,在地上躺着,眼睛却亮亮的……像、像……”

一阵咳嗽打断了未尽话语。初来慌忙将粥碗搁下,替他拍背顺气,心里涩与笑交织,有的人怎么烧糊涂了,还一本正经地说胡话!可他的过往与她的此刻,即使相隔山长水远,也仍会相连,因为命运的丝线纠缠不休,因为爱始终指向同一个交点。

“好了好了,”她尽力压下嘴角的晚期,轻声软语地哄着眼前这位正闹脾气的水柱大人,“先喝粥,喝完再说。”

好说歹说,总算是将人扶正靠好喂了半碗粥。初来又起身去厨房端药,回屋时义勇已经躺下,面朝里侧,呼吸沉沉,似是又睡着了。她将药碗搁在榻边的矮几上,轻声唤道:“义勇,起来喝药了。”

她又唤了两声,不见回应,便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这位耍赖的水柱大人于是含糊地哼唧两声,将脸埋进枕头里,不肯动弹。初来无奈地叹气,只得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义勇,起来喝药好不好,不喝药病怎么好?”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将燥热的体温趋凉了些,如同夏日微风携着绣球香气袭来清爽的凉意,义勇耳尖微动,终于翻过身来,迷蒙的眼眸望向她,辨不清今夕何夕。

“……初来。”

“是我。”左手绕至他的后背,想将人搀起身来,“来,坐起来喝药。”

义勇依旧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脑袋垂在颈窝处不肯配合。右手使不上力,单凭左手根本无法一边托着他一边持勺,初来试了几次,药汁洒了几滴在被褥上,洇开深色痕迹。

“义勇,”初来无奈地唤他,“你先靠坐好,这样我怎么喂你?”

怀里的人动了动,手臂干脆环上腰将她拥得更紧,鼻尖蹭过她的锁骨,发出几缕撒娇般的含糊咽语。

“……不舒服,身体好烫……难受……”

初来的心瞬间揪紧,腾出右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孩子入睡一般温声细语着:“喝完药就不难受了,先乖乖喝药好不好?”

义勇依旧岿然不动,脸埋得更深时又不经意蹭了蹭,唇瓣擦过她的颈侧,留下一片灼热的湿意。急促沉重的呼吸拂过一下又一下,在她皮肤上烙下滚烫的印记。

初来被蹭得有些痒,偏了偏头却躲不开他铺天盖地的气息。耳尖悄悄红了,胸腔也骤然乱跳,她咬了咬唇,压下羞窘故作凶狠道:“再不老实一点喝药,我就亲你了哦!”

本就是赌气的羞恼玩笑,可话音刚落,怀里蹭来蹭去的人却忽然顿住。

义勇缓缓抬起头,迷蒙的眼里闪过一瞬清明,目光落在她唇上停留许久,几欲化作火苗,灼上她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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