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深冬,雪意如一张无际的素白织网,自灰蒙的天穹无声垂落,将整片山脉笼进整片寂静苍茫。
初来与义勇抵达这处边陲村落时,连绵多日的风雪堪堪停歇。村口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三寸厚的雪,被暮风一吹,簌簌落在初来仰起的脸侧。她眯了眯眼,鼻尖被冻得泛红,似雪地里挣扎绽开的梅。
“两位大人,就是这儿了。”引路的村民缩着脖子,手指向村后那片在晨色中深黛的山影,“那熊伤人的事儿,都闹了快半个月了。先前也有几位佩刀的壮士进去过,可雪太大,没寻着那畜生的窝,反倒又丢了两个人。”
深蓝的目光越过村民肩头,落向远处山脊。那里云层低垂,雪雾缭绕,将山林轮廓晕染成模糊的莹白水墨。他眉心蹙起,熊在冬季冬眠,这是连孩童都知的常识,若真有“熊”在雪夜出没伤人,那便只能是“披”着熊皮的别的东西。
“知道了。”义勇低声应道,声音比檐角垂下的冰凌更冷几分。
初来侧首看向义勇,见他目光落在雪山深处,便知他已嗅到了潜藏在风雪中独属于恶鬼的气息。她不动声色地往身侧靠近半步,指尖在袖中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触感凉而软,像一片雪花贴上皮肤,带着无声的安抚。
义勇垂眸,正撞进她仰起的视线里,眼眸中苍绿流转,不掩坚定:出发吧。
喉结滚动,反手便将她的指尖握进掌心,只一瞬便松开。
两人在村中简陋的客栈稍作休整,趁天色未暗、雪势暂歇,便离了村子向深山走去。村民给了张手绘地图,羊皮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标着猎户常走的山径。起初雪势尚小,只是细碎的雪沫随风斜斜飘散,落在羽织上转瞬便化成细小水珠。山路虽被积雪覆盖,但对于常年在山野间奔袭的鬼杀队士而言,并不算太难逾越的障碍。
靠着风之呼吸的速度优势,初来步伐稍快,走在义勇身前半步,木屐踩在松软雪层上发出“咯吱”轻响,给这趟寂静到除了风雪簌音别无生气的路途添了份活的气息。她偶尔回头,确认义勇跟在身后,目光相触时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雪好像大了。”初来掌心朝上,接住片鹅毛般的雪片。雪片在温热的掌心停留了不过一息,便融化成水,顺着掌纹蜿蜒成一道细小的溪流。
义勇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低,远处的山脊线已经隐没在混沌的雪幕之中。风势渐起,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带来些许细密的刺痛。
“加快脚步。”他心下一沉。
天公并不作美,不过半个时辰,细雪便演变成铺天盖地的鹅毛。狂风呼啸着穿过林间,将积雪从枝桠上抖落,时不时砸在两人肩头,发出沉闷声响。能见度急剧下降,五步之外,只剩一片旋转的纯白。
初来攥紧地图,眯起眼试图在混沌中辨认方向,可眼前除了雪还是雪,茫茫天地,似无尽头。一股少有的焦虑自心底升起,若再这般下去,别说寻鬼,两人恐怕要先被这大雪封在山中。
“义勇,”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并不孤单,“这雪太大了,再深入,我们可能会被困住。”
义勇走到她身侧,并肩望着前方那片吞噬了一切声响的雪幕。感知在风雪中延展,可除了雪的凛冽与枯涩林木,他捕捉不到任何属于恶鬼的腐臭气息。这很不寻常。鬼的气息本该如脓刺鼻,即便在风雪中也不该被完全掩盖。
“它知道我们来了。”义勇忽然说,声音在雪中陡然凝冰。
初来一怔:“什么?”
指节扣上刀柄,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高耸的雪坡与密林,“鬼一直不现身,是想让雪困住我们,消耗完体力,等我们自己送上门。”
初来的心猛地一颤,环顾四周,茫茫雪野确实寂静得可怕,一丝活物的踪迹都看不见。这是被狩猎者锁定的前兆,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接下来怎么计划?”她下意识靠近,肩头抵上他的手臂,“如果找不到鬼,我们会一直处于被动。”
义勇思索着可能的战术,可风雪隔绝视觉又混淆嗅觉,连听觉都被呼啸的风声填满。在这片纯白地狱里,他们才是被蒙住双眼的困兽。
初来咬了咬唇,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形。再抬头时,眼底燃起倔强而疯狂的火焰。
“义勇,我来引它出来。”
义勇侧首,目光触及她眼神的刹那,心底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什么方案?”
“像师父那样,”她抬起右手按上自己的左臂,声音异常冷静,“放血。虽不像稀血那样对鬼有致命的吸引力,但在这冰天雪地里血气散得很快。鬼的嗅觉比人灵敏百倍,它会忍不住循着味道过来。”
“不行。”
义勇几乎是立刻否决,声音瞬间沉了下去。他转过身正面对着她,少有地带上些怒意,一字一顿:“我不同意。”
“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初来急切地往前一步,“我们没有时间了,雪越下越大,再拖下去——”
“我说不行。”义勇打断她,伸手攥住她欲抽刀的手腕,执拗如他抬高的语气,“你有没有想过在雪天失血意味着什么?伤口冻裂,体温骤降,你会失温昏——”
“如果不这么做,我们两个人都可能死在这里!”初来用力挣了挣没能挣脱,反而被他拉得更近,便也换上倔强的面具仰起脸,鼻尖几乎撞上他的下巴,“义勇,我们是猎鬼人。”
人会害怕受伤流血,害怕曾在指缝间消逝的过往重新聚成悲凉,这没什么。
可她是刀。刀不迎向敌人,便失去了存在意义。
“义勇,”她的声音软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相信我。我会控制好伤口大小,止血药我也带了。只要鬼一现身,我们就立刻斩了它,然后立即包扎,不会有事的。”
咫尺前深蓝的瞳孔紧缩,腕间的热意打着颤传来,义勇盯着她不语。他明白此刻暂无他法,放血确实值得一试,可他曾能让她再次受伤,若真要放血,也得是他来……
未等自己动作,初来右手已摸上腰间短匕。
“初来!”义勇厉声喝道,伸手去夺她的刀。可指尖刚触及她的腕骨,便见她手腕一翻,短匕划开了左臂衣袖。
“噗嗤——”,利刃割开皮肉,成了这风雪之间唯一残响。
时间似乎也被这抹决绝动容,仿佛于一瞬凝固。
初来咬着牙,在自己左上臂内侧划开一道深长伤口,鲜血立刻涌出,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惨白的雪地上,印下朵朵刺目红蜡。血色浓艳得惊人,在这素白世界里如同一道狰狞裂口,在此间指引无间。
义勇的手僵在半空。匕首本就磨得锋利,霍长伤口间鲜血喷出,她必然很疼,脸都微微扭曲着,却依旧强装镇定。暴怒,心疼,自责,无力……情绪混沌成无尽海啸席卷胸膛,他想大声斥责为什么总是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为什么不考虑他的感受,可喉咙被涔涔碎雪堵住,气息都散逸在风中。
可他又分外清晰地明白,这才是她。她四年前就握住的日轮刀,凝华了所有将血肉献祭给战场的觉悟,冻固成勇敢与决绝,却于此刻剜着他的心脏。
“……”唇瓣轻启,他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初来对他笑了笑,笑意在失血与寒冷交织下显得有些苍白,却不掩她一贯得逞后的轻松狡黠。
义勇伸手想为她上药,却被她一把推开,心头一紧,以为她在生气。自己方才的表现确实过于激动了些……指尖无措地蜷了蜷,正当他思索该如何挽回,却见初来只是蹲下身,将自己的血洒向四周雪面。
血珠慷慨地落在雪上,热气蒸腾起片缕朦胧红雾。她尽量让血迹分布得散些,绵延成网铺展在寂静山林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小跑回义勇身前,模样像只刚闯了祸却自知理亏的小鹿,眼巴巴地望着他,将受伤的手臂伸到他面前。
“好啦,”她小声说,尾音却高高扬起,“血也放了,鬼也引了。现在……可以麻烦义勇帮我上药吗?”
眼前仰起的脸上还覆着层薄薄雪沫,睫毛间尚有几粒凝结的细小冰晶,手臂伤口依旧渗血不止……胸口的怒火还在烧,可对着她这副模样,自己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义勇动作有些粗暴地扯开自己的内袋,取出干净绷带,手指触及可怖伤口时颤抖不止,连药瓶都差点握不住。
“疼吗?”许是天实在太寒,原本饱含怒火的话语撞进这雪山间,也变柔和几分。
“有点。”初来老实承认,又立刻补充,“但是还好,能忍。”
义勇没再说话,仔细地将药粉小心洒在伤口。药粉触及创面瞬间,初来倒抽一口凉气,肩膀下意识一缩,义勇的另一只手便立刻覆上她的肩头,将其牢牢按住,“别动。”声音比指尖克制的力道还紧绷。
绷带才缠了不到四分之一,异变陡生。
风雪之中,忽然飘来一股似有若无的腥甜。味道极淡,却化作细针精准刺入两人的神经。
“来了。”包扎的动作一顿,义勇沉声道,所有温情在刹间褪尽,唯余猎鬼人面对猎物时的冷峻。
雪地深处传来低沉的嘶吼。
一道黑影自雪坡后方暴起,速度快得只在余光中留下一道模糊残影。那东西身形高大,披着张残破熊皮,露出的脸却扭曲不似人形,嘴角裂至耳根,獠牙上还挂着腐臭的涎水。
不是普通的低阶鬼,它身上的气息浑浊强大,至少已吞噬了数十人。
“小心!”义勇一把将初来推向身后,右手刀已出鞘。
可鬼的目标似乎并非义勇。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初来手臂上渗出的鲜血,喉间发出贪婪的咕噜声。下一秒,它抬起枯瘦的手爪,血鬼术骤然发动。
初来顿时感到左臂伤口升起诡异的灼烧感,未等自己反应,那些已经渗出的、洒落在雪地上的鲜血,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血线,从四面八方朝她缠绕而来。
“!”初来大惊,日轮刀已挥至半空,可那些血线是从她自己的血中生出,竟像是有生命一般,灵活地避开刀锋,转瞬间便将她捆了个结实。
血线越收越紧,甚至嵌入皮肉,将她双臂缚于身侧,双腿也被缠住,整个人被吊在半空,好似落入蛛网的蝶,动弹不得。
“初来!”义勇目眦欲裂,湛蓝水流在风雪中斩出凌厉的蜿蜒。
可鬼却发出一阵刺耳尖笑,身形暴退,瞬间隐入雪幕之中。与此同时,更多的血线从初来伤口中涌出,将她层层包裹,化成一枚猩红的茧。
“没用的,水之呼吸的小子,”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戏谑的回响,“她的血,现在是我的,你斩不断,哈哈哈哈哈!”
义勇的呼吸急促起来。血线缠绕下初来愈发窒息,伤口被血鬼术牵引着撕裂成得更大的创面,鲜血泉涌般喷出,将那些血线染得更加妖艳。
血鬼术操控的是她的血液,物理斩击无法切断这种联系,除非——
除非用绝对的速度与力量,在血线再生之前,将源头斩断。
义勇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水汽骤然凝结。他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整个人进入玄奥的静止状态。风雪在触及他身周三尺时,竟诡异地平静下来,仿佛连天地都为他停止吐息。
“水之呼吸,”他低声念道,声音淬如万载玄冰,“拾壹之型·凪。”
刀光未起,风先止。
湛蓝的水幕以他为中心无声荡开,所过之处,飞雪凝滞,血线崩断,一切都在须臾间归于虚无。
血线在水幕中寸寸瓦解,化作血雾消散,初来的身体失去支撑,从半空中坠落。
一抹双色闪过,在她落地之前义勇便将她接入怀中。还未站稳,那鬼便心急地从阴影中扑出,利爪直取后心。
义勇并未回头,他抱着初来身形一转,刀光自下而上撩起。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水蓝刀气化作缠绵流水,绕开二人的身体,精准切入鬼的脖颈。那鬼的瞳孔骤然放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被如此轻易斩杀,它的头颅飞起,在半空化作飞灰,又瞬间被大雪掩埋,抹去一切存在。
风雪继续呼啸。
鬼死了,血鬼术随之解除,可初来的状况糟糕到极点。
左臂伤口在血鬼术拉扯下,已从最初一道割伤撕裂成狰狞豁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根本止不住,顺着她的手臂淌下,将义勇胸前的衣襟都染成一片暗红。她的脸色惨白胜雪,嘴唇泛着可怕的青紫,身体在怀中零星颤抖着。
“初来!初来!”一贯冷静自持的声音此刻都变了调,义勇一手抱着她,一手死死就着绑带按住手臂上的豁口,可血仍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意识正在飞速抽离,初来只觉得冷,前所未有的冷,仿佛全身血液都是大雪的孪生,下一秒便会重回天地的怀抱。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白影。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一张被慌张与恐惧撕裂的脸。
他张着嘴,似乎在喊自己的名字,可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黑暗将她湮灭。
……
怀里的温度正飞速流失,皮肤冷得要融在雪地里,连呼吸都不比雪落下的声音。义勇顿觉寒意悚升,漫天飞雪此刻化作巨大的恐慌吞噬一切。
不……不能在这里,必须找个能避风雪的地方。
他冷静下来,撕下内衬一角草草缠在初来的伤口上,然后将人横抱起。她的头无力地靠在肩头,发丝被雪水打湿,黏在脸颊上,恍若一株被摧折的兰草,只要有水、有风,便能重展辉芒。
雪路难行,何况此时风雪正盛。义勇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狂奔,将呼吸法运转至极,以此维持体温,试图通过紧贴的怀抱将热量传递给她。可怀里的身体却是漏底的沙漏,无论输入多少温暖,生的气息都急速下坠,悄然溜走。
雪越下越大,天地无色,万顷无迹。
茂密树群虽然能挡一些风雪,但远远不够生起柴火。她的衣服已经被血与雪浸透,湿冷地贴在身上,若不尽快烘干,即便伤口不致命,失温也会将她拖入万劫不复之境。
终于,穿过一片密集的针叶林后,义勇寻到一间废弃的猎人木屋。
木屋不大,半掩在雪坡与巨石之间,屋顶门前积了厚厚的雪,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门半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义勇一脚袭开,抱着初来闪身而入。
屋内昏暗,弥漫着陈年木材与腐朽皮毛的气味,角落里堆着些早已潮湿的柴火,墙上还挂着生锈的猎刀和破损兽皮。最里面有一张用干草铺就的简易木床,床上积了灰,但好歹是干燥的。
义勇将初来轻放于草床上。冻僵了的身体在接触到干燥草料瞬间微微蜷曲,可颤抖并未停止,反而因脱离热源而愈发剧烈。
他必须先止血,再生火。
义勇跪在初来身侧,解开草草缠上的布条。伤口比他想象的更糟,血鬼术不仅撕裂了皮肉,还在创面留下了腐蚀痕迹,使得血液难以凝固。他慌忙撒上随身携带的特效止血粉,又用绷带紧紧缠住,可鲜血仍在缓慢地渗透。
“该死……”他低咒一声,前所未有的焦躁充斥全身。
眼下更紧迫的是体温。她的脸颊已失去所有血色,连原本鲜亮的青丝都泛起僵白。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潮湿的柴火上——没有火,一切都是空谈。
义勇脱下羽织盖在初来身上裹紧,随即转身冲进风雪里。
木屋附近有几棵倒伏的枯松,树干内部长期被树皮包裹,勉强还保持着干燥。他抽出日轮刀劈开树干,掏出里面最干燥的木屑与细枝,便抱着冲回木屋。
生火过程比想象中艰难。风雪过门缝与破窗里不断灌入,火苗一次次擦然又吹灭。义勇用身体挡住风口,双手护住那一点微弱火星,才终于“噼啪”一声,火苗舔上干燥的松脂,跃动起来。
火光映亮了昏暗的木屋,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孤影。他又添了更多柴枝,火势渐旺,暖意才开始在这方寸之地铺盖。
义勇立刻回到初来身边,将她从草床上抱起,安置在离火堆最近的一处干燥地面上。可她的衣服血雪交混,若不脱掉,即便有火,体温也难以回升。
蝶屋教过,失温者必须脱去湿衣,保持干燥。可他身上没有备用的干净衣物,初来的行囊里也只有一件备用羽织与贴身里衣。若脱下队服,她便只穿一件单薄的里衣,靠他的羽织和体温取暖。
这本身已是逾矩,更越矩的是,他得亲手为她脱衣。
手犹豫地在她衣襟前顿住,耳尖被火光舔舐得殷红。怀中的人依旧毫无血色,好看的眉眼被赋予浪漫意味的雪原摧揉皱。
理智与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在胸腔交战,许是一瞬,又或许良久,义勇低声道:“……得罪了。”
他伸出手,探向她队服的纽扣。
本应该是再熟悉不过的制服,他每日穿衣时都要扣上相同形制的衣扣,可此刻自己的手指却笨拙得不听使唤,小小的银扣在指尖滑了数次才解开。他屏住呼吸,目光锁在眼前苍白的脸上,不敢下移半分,仿佛只要不看,便能证明自己心无杂念。
队服解开,里面是件白色的贴身里衣,在体温和雪水的反复浸润下微微透明,紧贴在她锁骨与肩头。义勇迅速移开视线,将脱下的湿队服架在火边木架上烘烤。
可里衣也是湿的。
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透出内里些许肤色,如同第二层皮肤裹住她的身躯。若不褪去,即便有火堆照顾一二,湿气也会持续蚕食稍有回暖的体温。
指尖悬停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他不能有再多逾越。
可她的呼吸尚被卷进木屋的风雪掩盖,身体亦如透明雪水将将化散。荒山野岭,生死一线,礼教与规矩皆属糜费,她的生命才是唯一瑰珍。
“……得罪了。”与方才同样的低语携着风霜再次传来,轻如向神明告解。
义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火光在她身上投下暖黄的轮廓,里衣湿透下勾勒出纤细而有力的腰肢、平直的肩线与……起伏的弧度。目光没有停留,也无探究,只是记住地图般迅速又克制地扫过,将那些曲线的走向布料的起伏一一刻入脑海。
他需要避开。
眼前陷入黑暗瞬间,其他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狂风侵袭,火堆噼啪,身边浅淡的呼吸与自己重重的心跳糅合成前所未有的紧张。他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探了探,然后落在了里衣领口。
手指沿着领口向下,一粒一粒解开细小的系带,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肌肤,颈侧、锁骨、肩头……每一次触碰都像被冰火燎过,烫得他指尖发颤,又凉得心间一沉。他立刻将手指悬空,仅用最轻的力道堪堪捏住布料边缘,向下褪去。
里衣从肩头沉重坠落,手指顺着她的手臂向下,虚浮在肌肤表面寸许之上。皮肤的凉意与颤抖不断跨过半寸虚空传递至指尖,他却始终没有睁眼。布料褪至腰际时,指尖不小心擦过腰侧一小处凹陷,触感细腻,像极了刚烧制出的冰裂纹瓷器。他喉结猛地滚动,手指瞬间弹开数寸,悬在半空顿了半晌才又摸索着继续。
他尽量避开一切不该触碰的地方,指尖触及胸前起伏便如惊弓之鸟般迅速撤离,转而绕至背后,去解里衣后侧的系带。他的动作生涩笨拙,几次因找不到系带的结而眉心蹙起,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好不容易完全褪下里衣,他凭着记忆伸手去够架在火边烘烤的干燥软布,指尖却碰翻了木架,发出几声烦躁声响。也顾不得这些,他抓起布巾便循着方才记在脑海中的轮廓,轻轻覆上她的身体。
从肩头开始,沿着手臂,擦过腰侧,绕开所有不敢触碰的柔软,手指始终虚浮着,仿佛是在水中描摹月影,只以布巾为介,将水汽一点点擦干。偶尔布巾的边缘滑脱,指尖直接触到肌肤,又会有一阵电流劈进脊椎,激得他整个人都僵住,慌忙之余将手指缩回,重新捏紧布巾。
漫漫长夜,指尖每一次克制的触碰似乎燃起半星光点,忽然照亮了心。
他一直是怕的。身为猎鬼人朝不保夕,今日握刀明日便有可能被恶鬼吞噬,他给不起可以预见的安稳明天。他一直退避,将滚烫的心意压在深不见底的水牢之下,一遍遍告诉自己没有资格说喜欢,更没有资格谈起过分美好的余生。
可此刻,并不美好的破旧木屋,恐慌依旧的飞雪黑夜,他的手指正隔着一层布巾,触碰着最真实的她。他为她脱去湿衣,为她擦拭身体,这些最私密、最亲近的接触,幻成被风携来的一柄钥匙,紧张而温柔地解开心底紧闭的锁。
他忽而生出一念渴望。
习惯了在黑夜里踽踽独行,却想打捞起短暂易逝的起心动念,用丝丝缕缕的牵绊将自己若即若离的安心,一点、一点连在一起。他期待着和煦晨光一起照在两人脸上,也可以牵着一抹浅青的身影走在夏祭灯火里,又或于深秋共同探寻只有两人知道的隐秘静林,更甚是在每一个今夜般风雪交加的夜晚,紧紧、紧紧地抱着她,交换着两颗同样蓬勃跳动的心。
从未想过的遐念在荒芜心底间破土,泛起些疼痛,留下不可遏制的生机。他依旧闭着眼,却能看见那些萦萦画面——不再刀光混染血雨,只在某个寻常午后,她坐在廊下晒太阳时,他坐在身侧,闻见发丝间飘来的氤氲茶香,听她说雨后初晴,说来日春长。
眼眶被柴火灼得发烫,思绪逸远时指尖下的肌肤早已擦干。义勇脱下自己的队服上衣为她套上,摸索着扣好衣扣,又抓过初来包裹里的备用羽织将其裹紧。指尖在她后颈发根处停留一瞬,感受到细微的脉搏跳动,便迅速收回,转而将羽织下摆拢好,遮住腰际与双腿,又捞过散在身侧的双色羽织摸索着盖在她腿上,交织成一个笨拙温暖的茧。
义勇睁开眼。
火光跳跃,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心中刚刚萌发的渴望与温柔忍不住泄成洪流将他淹没。
强行催动呼吸法,将方才所有旖旎的沉重杂念尽数压下,一声无音叹息间,他倾身将初来从草榻拢进自己怀中,重新坐回火边。
她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骨,发丝散落,洒下几缕和他一样的凛冽寒息。他低下头,脸轻轻贴上她的额角。
“快点醒来……”呢喃语轻,个中祈愿却如重誓,“好不好?”
请求你……不要留在今天。
怀里的气息渐稳,体温也回升了些。义勇从行囊中取出蝶屋特制的补血回气药丸,碾碎后用雪水化开,在破锅里烧热,很快深褐药汁散发的苦清在狭小空间内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