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走至他身侧,递上块干净的布巾,试探着问:“富冈大人今天出招好凶哦,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训练场了。”
她本是半开玩笑的语气,想缓和气氛,心里却七上八下。
义勇将木勺放下,却没有接过布巾。好在还是转过身看向她,可目光沉沉,眼底涌着复杂情绪。唇更是抿成一条线,唇角微微下撇,不满之意简直是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委屈?控诉?似乎还……混杂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初来心头一颤。
“义勇……”刚想再问,手腕却被突然扣住。
义勇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另一只手扣住后脑,低头就吻了下来。
冷冽气息来得又急又深,带着明显的较劲意味和无处宣泄的委屈。初来又懵了,手里还捏着那块布巾,僵了一瞬,又立即被唇上滚烫的触感灼软。带着孩子气般的蛮横,舌尖顶开她的齿关,在口腔中掠抢予夺,像是要把刚才被忽略时间都从这个吻中讨回来。
初来慢慢回过神,手心的布巾“啪嗒”掉在地上。她抬起手攀上他的背脊,指尖触到衣衫下紧绷的肌肉,忽然明白了什么。
……好不讲道理的人!
这个不讲道理的人,吻得极慢。
唇压下时尚带着井水的凉意,可只一瞬就被体温熨烫成相同的热度。待舌尖标记了腔内每一寸柔软后,又退回前线,一寸寸舔舐过唇瓣,丈量这些天被拉长的距离。每一下都细致得过分,从唇角到唇峰,缓慢的,固执的,描摹着早就熟悉的形状。
初来有些喘不过气,对战消耗了太多体力,再加上跑来时没匀顺气,此时早已憋红了脸。她想说让他先放开,可刚张开嘴,柔软的舌便强硬地顺势探入,却依然不疾不徐,掠过自己的齿列,扫过上颚,每经一处都停顿片刻,仿佛在记忆细微的起伏与纹路。蛮横的味道渐渐淡去,慢慢萦绕上一股陌生又熟悉的,从他身体涌出,是属于富冈义勇的气息。
是爱。
爱让人把信纸上的“想见到你”写了又删,最终寄出一句单薄的“不必挂念”,却在那人看不见的地方把同一句咀嚼念了上百遍。
爱让人站到场边就挪不动脚,目光锁在一处便就收不回来,让心跳得又重又急,每一下都在喊一个名字,可唇偏要抿成一条线,把所有滚烫的话都咽进肚子里。
爱让人不讲道理,明知认真对练没有错,可无名的冷火就是冻得自己坐不住,非得用最凌厉的刀逼至眼前,让她眼里只有自己。
爱让人这样难堪,明明早已把柔软的心敞开了任她看,却还要装作刀枪不入,掩盖一击不堪。
唇瓣似被咬了一口,喉间发出极低的闷哼,义勇却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他微微偏头调整角度,将吻压得更深。手依然扣在她后脑,掌心贴着发丝缓缓摩挲,指腹时不时擦过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吻到后来,他的气息也开始不稳,急促的鼻息扑在初来脸上,带着压抑太久后终于释放的灼烫。可他舌尖的动作却依旧沉得住气,从容地卷着她的,引诱回应,等她笨拙模仿着绕上,便用更深的纠缠作为奖励。
发软的腿逼着重心前倾,他便收紧手臂,稳稳将她托住,像被风吹散的叶子终于落进掌心,不愿再离去。
直到初来实在喘不过气,在义勇胸口捶了几下,牙尖才不舍地轻咬过她被吻得微肿的下唇,拉开距离。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织成同一片湿热的白雾。
扣在腰上的手骤然收回,而后将初来半侧脸颊珍视地捧住,拇指拂去唇边晶莹的水渍,又重重揉了揉这抹嫣红。
“你没有看我。”
“和不死川,和甘露寺,和伊黑,”义勇沉声道,另一只手也捧住她半边侧脸,“一次都没有。”
初来眨了眨,忍住将弯的眼,抬起手哄小猫似的揉了揉义勇的脑袋。他的黑发手感很好,凉凉的,不像压在面前的呼吸这么灼热。义勇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把脸压得更低了些,鼻尖抵上她的,彼此的气息再次缠得分不清谁是谁。
初来憋笑憋得发颤,于是脸上的两只手收得更紧了些,闷闷的控诉从毫尺前传来,带着丝鼻音:“……还笑。”
“好啦,”她拖长音调,声音被两只手挤压着有些变调,却不掩笑意与宠溺,“以后只要看见义勇,我都先牢牢盯着,好不好?保证一眼都不落,连你眨几下眼睛都会数清楚。”
义勇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直白地哄他,深蓝眼眸里还残留未褪的暗色,耳尖却悄悄红透,如同夕阳留下的最后一片辉云。看着她铺满眼底的狡黠与温柔,喉结滚动几下,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而后他低头,又吻住她。
一个温柔绵长的吻,含着她的唇瓣轻轻厮磨,舌尖交缠,诉尽满足与眷恋。初来闭上眼回应着他,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梳理,偶尔挠过滚烫的耳尖,引得他呼吸一乱,锢着脸颊的手便收得更紧,修长的指也报复似的捻上自己耳垂,随着舌拨弄的频率挑逗着。
口中搅乱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远处训练场上的喧嚣隐约传来,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等这吻结束,初来终于能够安稳靠在怀里平复呼吸,胡思乱想着。
怎么在一起之后,这位水柱大人变得这么爱撒娇了。虽然嘴上依然一句软话都不会说,连吃醋都这么生硬……
可这样的他,也是富冈义勇。
初来故作严肃地盯了义勇几秒,迅速在他唇角亲了一下,笑着问道:“现在,富冈大人还生气吗?”
看着眼前的表情变了又变,唇更是被“不讲道理”地快速袭击,义勇的耳尖更是红染一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自顾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回去训练。”
二人并肩走回时,实弥正叉腰站在场边,见他们过来,目光在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冷哼一声:“舍得回来了?富冈,刚才下手那么狠,对我继子有什么不满?”
义勇面不改色:“没有。”
“没有个鬼!”实弥骂了一句,却没再追问,只是摆摆手,“下一场,富冈对伊黑,赶紧的。”
初来退至场边,目光紧紧跟着义勇流水般莫测的身姿,仿佛真的在认真数他眨了几次眼。
察觉到她的视线,义勇微微侧头,透过一片蓝紫朝她的方向投来一眼。
初来立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奋力眨了眨,嘴角的弧度都快将眉眼拉得弯下。
义勇别过脸,佯装只是不经意一眼,却露出鬓下一片绯色。
对了,爱还让人藏不住。
藏不住别扭方式表达的吃味,藏不住若无其事掩饰的脸红,藏不住以吻封缄诉说的思念。
爱,也藏不住爱。
训练场的呼喝从未停歇,木刀碰撞的脆响连成片,夜间巡逻的灯火明灭于山道村落间,直到寅时末刻才陆续熄灭。
午后阳光白得刺眼,尘土滚烫。初来刚结束上午最后一轮指导,正靠在廊柱上仰头喝水,喉结滚动间,瞥见回廊尽头转出一道熟悉身影。
是义勇。
嘴角残余的水滴混着汗滑入颈间,激起一阵凉意,骤然惊觉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大战在即,自己实在抽不出身。白日指导事事亲力亲为,夜间她又要巡守总部方圆十里的山道,归来时天边泛青,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倒头便陷入沉睡。连梦都做不完,晨钟便又敲响,催着她爬起身来,将酸痛重新塞进队服里。
可义勇的信来得勤快,几乎每隔一日,宽三郎便扑棱着落在她窗棂上,留下一封叠得方正的信笺。初来每次都想着,等夜巡回来好好读一读,再提笔回信。可偏偏今日每每夜归,自己连手指都懒得动弹,信笺便一封封收进匣子里,始终没有拆开。
她自然也无从得知,这些信里藏着愈发深切的焦躁。
最初几封未拆的信很短,字迹清峻,寥寥数语写道:“一切安好。勿念。”
后来渐渐长了些,会写“今日指导队员水之呼吸柒之型,颇费心力”,或是“宅邸后院的夏树结了苞,夜风很凉”。依旧不善言辞,可细碎日常间,藏着他羞于说出口的思念。
直至最近一封,字迹似乎比往常更用力了些,纸面上浮这细微的凹凸,像笔锋停顿过很久:“今日与不死川对练,不慎受伤,有些难耐。你近日可好?”
一直没有收到回信,义勇不明白平日连细枝末节之事都要写一长篇信件的她怎就突然了无声息。他踌躇表达着,试图从沉默中撬出一丝关切。
然而这封难得真切表露心境的信和之前几封一样,被初来压在枕下。
义勇站在廊下,双□□织下摆还沾着远路而来的尘土,发梢被午后的热风微微吹动,明明被炽热的阳光包裹,却衬得整个人凉飕飕的。手中紧捏着一封信,边角却平整得不可思议,似是被主人小心护了一路,半道折痕也没有。
一口水呛在喉间,初来连忙放下水盏,眼底迸出惊喜:“义勇!”
她咳着朝他走了两步,随即注意到眼前与自己截然相反的神情。眉间无皱,唇角平直,素来清冷的脸依旧平淡宁静,看不出喜怒。初来可太熟悉这位水柱大人了,从他睫毛垂落的弧度与肩线绷紧的程度,都能读出各种奇怪情绪。
“……顺路。”义勇淡淡道,声音不高,沉得发闷。
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上,初来心下一空,蓦得想起一摞从未拆开的信件,以及自己闭眼前承诺了无数次“今晚一定回”。她张了张嘴,舌齿打颤:“那个……最近太忙了,你的信我都收到了,就是还没来得及看……”
沉静的目光在她眼下青黑停留几瞬,又落在她长时间握刀后磨红的掌心,义勇忽而垂下眼,将手中的信递向她,却又在半途停住,最终收了回去,捏得更紧了些。
“不必回信。”他移开视线,对着身旁的空地淡淡开口,“不重要。训练要紧。”
初来怔在原地。
依旧是一贯平静的语调,听不出多余情绪,让她一瞬间竟分不清,他是真的觉得不重要,还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可面前的眼睫低落垂着,投在眼睑的阴影如同雨天沉闷的阴霾,手臂明明松松坠在身侧,肩膀却紧如满弓。
哪是不重要……根本就是非常重要了!重要到得不到回应,只能假装自己毫不在乎,用淡云轻风掩饰不安。
“等我一下。”初来丢下一句便转身跑向训练场,将下午的指导任务匆匆托付给另一位甲级队士,又交代隐部成员备好伤药。做完这一切,她又跑回义勇面前拉住手腕,指尖触到他皮肤下凸起的血管,和从中渡来的有些快的心跳。
“跟我来。”
初来拉着他穿过回廊,走进内间僻静一隅,在枕边拾起只漆木匣子。匣子边角被摩挲得圆润发亮,显然被人常常抚看。她捧着匣子走到义勇面前,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将匣子放在两人之间,珍重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笺。
最底下几封边角已经泛黄,这是她是按日期叠好的,每一封都完好无损,连漆印都存得清晰。仔细看去,所有信封都是一样的素色款式,连漆印都是同样的蓝色水波纹样。
她取出未拆的那几封,在榻榻米上按序排好后拆开其一,轻声念着:“这是第一封,‘一切安好,勿念’。收到这封的那天,我刚从西边夜巡回来,杀了一只潜伏在墓地的恶鬼,手臂被枯枝划了道口子。我当时想着应该要告诉你我也一切安好,可回来倒头就睡了,醒来时天又亮了。”
她取出下一封:“这是第二封,‘队士今日学会了水之呼吸贰之型’。那天我指导的队员也终于掌握了全集中呼吸的全部适应型,我当即就想分享给你,可晚上又被派去东边村落警戒,回来时已近黎明。”
初来一封封读着,每读完一封,便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将那些当日没能说出口的心情,在当下亲口告诉他。
午后的阳光从矮窗漏进,落在信笺上,将清峻的字迹照得透亮,窥见里头不言自明的心。
摆在地上的信封渐渐空了,只余最右一封,是他前日寄来的。
初来探过身拿起,指尖触到信纸上微微凸起的笔迹,心下忽觉不安。她展开信纸,目光扫过这行明显长了些的字——
“今日与不死川对练,不慎受伤,有些难耐。你近日可好?”
呼吸骤然停住。
“受伤了?”她猛地抬头,声音都高了几度,慌乱地扑过去,“伤哪了?让我看看!”
她伸手去扯他的衣袖,指尖着急地发抖,力道大到几乎要将羽织扯碎。
在她即将掀开自己左袖时,义勇伸手按住了她。
还是熟悉的手掌,带着薄茧,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
“不重。”他低声道,带着无奈的妥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只是淤青。”
“让我看看……”初来的声音依旧发紧,眼眶一阵湿热,却强忍着不让酸涩落下。
看着她发红的眼尾,义勇轻轻叹了口气,拇指摩挲着掌间的指节,仿佛此时需要安抚的人变成了她。
袖口下隐约透出些深色痕迹,愧疚如潮水般涌上。自己忙到连他的信都来不及看、忙到他受伤了都不知道。明明两人已经在一起,她却连一份及时的关心都无法给予。
她突然有些怨。
为什么自己是鬼杀队士,凭什么是他们必须隐匿行踪保护无知恶鬼存在的世人、任由该死的命运将他们拖进看不见明天的厮杀。她也想做一个普通人,在清晨共同呼吸雨后芬芳,在黄昏并肩走过开满郁金樱的山道;想在他受伤时第一时间就能发现,而不是依托一封迟到的信。
她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安稳无虑地走向余生。
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有着一双如深海般容易沉溺的蓝色眼瞳,却容易被额间碎发遮掩住本就难表的心绪;睫毛很长,眨过时似能掀起阵风,将自己本就不稳的心跳吹得乱糟糟的;唇总是抿紧着,将想说的话压成薄薄一片,或偶尔翘起嘴角,流出一丝丝和她同样的心情。
唇总是抿紧着……抿紧着……
鬼使神差地,初来贴上他的唇。
屋外骤然掀起阵风,池塘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
唇瓣覆上时,义勇明显僵了瞬,大概是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吻自己,瞳孔微微收缩,连呼吸都滞住。
她的唇太软,带着独有的安心温度,吻得很轻,只是浅浅贴着,偶尔挪动几下,开合间像是在说“对不起”。鼻尖蹭过他的,交缠中接过她的气息,是他思念的味道,带着清新的皂角香和阳光暖意。胸前的心跳却不像她表明那么宁静,咚咚的,透过相贴的胸膛传过来,与自己的撞在一起。
义勇闭上眼。
托着她后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插进发丝间,将人更稳地固在自己面前。然后微微偏头,唇瓣轻启,回应了她。
他吻得克制,只是含着下唇吮了一下,像在品尝易碎的甜。初来颤了颤,手指无意识攥紧胸前的衣料。于是他探出舌尖,扫过她的唇缝,诱她启齿。待她顺从地微张,舌便滑了进来,掠过内壁,又勾住舌尖,轻轻一带。
初来闷哼一声,脊背窜过一片酥麻。她主动迎上,舌尖与他的纠缠着,藤蔓攀附般绕去。托在脑后的手骤然收紧,将她压得更近,而后不再试探,蓦得加重力道,掠夺着口腔中每一寸湿软。他的舌根很深,卷着她不放,又时而轻咬唇瓣,时而温柔舔舐,似惩罚,也似安抚。初来被吻得缺氧,手指从他胸前滑到他腰侧,稍稍退开喘息间,温热的吻便揉过自己唇角,攀向眉眼,掠遍脸颊,再下贴至颈间。她的头被迫仰起,任由那温热衔住一块,将他拢得更近。喉间溢出细碎的喘息,却又很快被他吞没在唇间。
吻到深处,彼此唇瓣都已湿润一片,喘息分开时牵出道银丝在光里闪着,又不舍地断裂。
“……”他哑声唤她,唇瓣还贴着她的,摩擦出细微的震颤。
初来再次吻上去。
两个人都吻得更凶、更急。明明唇瓣很薄,吻起来却意外蛮横,碾着她的唇,舌尖顶到最深处,勾着她的舌不放。初来被吻得浑身发软,手指从他脸颊滑向后颈,触到他束发的发绳。指尖一挑,发绳便松了,长发散落下来,几缕绕在指间。
她缠着他的发,微微后仰,想换口气,他却追上来,吻落在唇角,又移到下颌,顺着向上的弧线挪上,含住她微凉的耳垂。唇很烫,呼吸喷在一片嫣红上,激起怀中细小的颤栗。牙齿轻轻啃咬着,虽不用力,却能轻易掀起危险的酥麻。而后舌尖探出,舔卷着被染上同样滚烫温度的薄软。
“痒……”怀中人发出抗议,听起来却绵绵的。
唇终于移回自己的,舌尖继续在口中纠缠。义勇偶尔退开半寸,轻啄她的上唇,又在她探来时重新含住不安分的舌交缠,不疾不徐,每一寸都舔舐得认真。她的唇瓣柔软滚烫,喜欢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吮吸,故意发出细微水声,在寂静房间中清晰回荡着。
待日光不再高悬,重叠的身影终于分开,唇瓣分离时还轻发出声“啵”,如尾幕的句号被银丝串起,挂在空中。
待两颗心落回原处,初来突然伸手向义勇身后。
许是爱让人容易迟钝,没等他反应,初来便划开蓝色漆印,展开信纸。
只有一行字,字迹却草得有些乱,似他同样急需被抚平的心绪——
“远风绕身,已传来讯,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