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命令般的语气,为这位大人平添几分威严。
初来抬眸看他,却撞见眼底一片寒意。她认得这面对恶鬼时才会浮现的杀气,如同被触了逆鳞的蛟龙,在平静水面下翻起滔天浪涌。
她忽然觉得心口发软,明明他们还不是那样亲密的关系,他却毫不掩饰浮华之下的细心在意,笨拙而滚烫的,让她几欲化在这座深潭里。
“一个客人,”她轻声说,“已经走了。我没让他近身。”
拇指在腕间收紧,他动了动唇,想说“你不该受这种委屈”,又或是“跟我回去”“这任务不做也罢”。可他知道,坚韧如她,灭鬼才是第一;二自己此刻之所以坐在这,正是因为她选择留下。
“下次,”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叫我。”
初来顿时弯起眉眼,笑容穿透白粉,好似云隙里漏下的一线天光:“好。下次朝颜一喊,勇太郎大人便来英雄救美?”
义勇耳尖一热,别开眼:“……嗯。”
回应闷得如同从胸腔深处震出,却让初来笑得更深。她倾身,将唇凑近义勇耳畔:“那朝颜,可要好好等着大人了。”
话里的暧昧让两人同时僵住,初来后知后觉地红了耳尖,正要退开,却被他忽得扣住后腰,往怀中带了半步。手掌贴着她厚重和服下纤细的腰肢,隔着层层布料,仍能感觉到曲线的柔韧。
“金妈妈。”义勇低声提醒,目光投向门外熟悉的缝隙。
初来会意,将脸埋进肩窝,扮演娇羞的花魁依附着阔绰恩客。可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快而有力,无一不在告诉她,对眼前人的在意与贪恋,从不需要扮演。
她忽然贪心地想,若这戏能一直演下去该多好。虚假的身份给了她靠近的借口,并在这虚假之下,她终于触到了他真实的、不再退缩的温度。
可戏终究要散场。
第五日,变故陡生。
这日义勇来得稍晚,被京极屋门口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耽搁了时辰。他踏入厅堂时,正见初来被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拽着手腕,往二楼拖。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白无须,腰间玉佩叮咚,一看便是某位大名的家臣。他嘴里喷着酒气,笑声淫邪:“朝颜小姐,本大人今日包了你,走!”
初来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可她的肩线绷紧如弓,分明是极力克制的姿态。她连声推拒,声音娇滴滴的,却让义勇心知底下咬牙切齿的冷意。
“大人,朝颜今日已有预约……”
“预约?那个绸缎商?”男子嗤笑,“他出多少,本大人出双倍!”
义勇站在门口,只觉血液在一瞬冻结。他看见那男子的手正往初来腰侧滑去,她微微侧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周围龟公侍女们却依旧是习以为常的漠然。
他想起自己说,“下次叫我”。
“放开。”冷如刃锋出鞘。
厅堂里骤然安静。那男子回头,见是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便嗤笑道:“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本大人的事?”
义勇没有废话,上前一步便扣住男子拽着初来的手腕,力道精准,不至于伤了,又能让他叫苦连天。那男子果然惨叫一声,松了手,初来顺势退到义勇身侧。
“勇太郎大人……”她软着声唤,眼底藏着只有他能读懂的松弛。
义勇没有看她,目光钉在那男子扭曲的脸上,向来平静的眼底翻涌着要将对方撕碎的寒意。可他终究没有动手,在这里拔刀,她的伪装便全部白费。为了任务,他只能松开那男子的手腕,看着对方踉跄后退,撞翻一盏灯笼。
“滚。”
那男子连滚带爬地逃了,厅堂里鸦雀无声。金妈妈闻讯赶来,脸上的笑僵得像面具:“勇太郎大人,这……这……”
“朝颜,”义勇转向初来,声音恢复成慵懒的调子,强硬之意却不容任何人置喙,“陪我上楼。”
初来垂首,柔顺地跟上他的脚步。可当她行至他身侧时,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如同那个早秋傍晚隐秘的安抚。
她明白他此刻仍怒意未消,知道他为她心疼,几乎打破所有克制。
房门合拢,金妈妈的脚步声远去。初来立刻卸了花魁的姿态,转身看他:“义勇,没事吧?”
义勇立在窗前,背对着她,站姿挺拔,却像柄即将折断的刀。他自然没事,有事的是那个险些触碰她的男人、这满街的肮脏。可她……自己竟让她独自面对这些腌臜,在这泥沼里被无尽的脏手拉扯。
“果然不该,”他的声音低哑,“让你来。”
初来走到窗边,仰头看他。脸上厚重的白粉被汗水晕开,如同被水浸泡的画,露出底下原本健康的肌肤色泽。她伸手,隔着衣袖捧住他的下颌,强迫他低下视线与自己对视。
“义勇,”她轻唤他的名字,带着夏野初来特有的清明声线,不再是甜腻做作的“勇太郎大人”。只是“义勇”,像无数个在阳光下挥手那样,“这是我的选择。我来,是为了杀鬼,保护该保护的人。和你一样。”
她顿了顿,伸出一节指尖虚虚拂过他紧抿的唇角:“而且,你在这里,一直都在。”
义勇的视线逐渐聚焦到眼前清透的双眸,疲惫却坚定的,燃着那簇他熟悉的不肯熄灭的火。他忽然想做些什么,便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将人按进自己怀里。力道比擒住那放荡男子时都打,却又在触及她发髻上的珠翠时,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半分。
“嗯。”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在她发间递来闷闷的轻松,“我一直在。”
窗外传来游女们的笑闹声,远处有人在弹三味线,弦音不成调地飘着。可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在熏香与脂粉的包围中,他们相拥的姿态却干净如雨后初晴的庭院,千年竹林下澄澈的碧水泛着涟漪,就像所有他们共同走过的不染尘埃的时光。
当日夜里,初来探了那口枯井。
她以“朝颜小姐夜间散步”为由,避开了龟公的视线,独自摸到后院。月光将枯井照成漆黑的圆,井口的封石被挪开半尺,露出底下森森的凉气。她俯身,鼻尖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是血,陈年的,早已被泥土掩埋。
“下面有东西。”她低声道。
义勇从阴影里现身,似一道被月光洗过的水痕,不动声色。他守在外围已逾两个时辰,衣摆上沾着夜露:“我下去。”
“不,”初来拦住他,“你需要守着外面。若我半个时辰未出,你再下来。”
义勇抿唇不语,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她独自赴险。可他更明白花魁“朝颜”夜游后院,不过是风雅;绸缎商人“勇太郎”半夜钻枯井,却是怪谈。
“两刻钟。”他沉声道。
初来点头,解下繁复的和服外褂,只着中单,攀着井壁的凹凸缓缓下降。
井底比预想更深,空气潮湿腥甜,如同某种生物的腹腔。落地时,足尖触到的东西软而韧……布料?层层叠叠的布料,被岁月浸成深褐色。
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块,是游女的和服碎片,绣着熟悉的纹样。她的心猛地一沉,上一任花魁失踪前穿的正是这件。
“……”她低喃着什么,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细微的响动。不是义勇,是另一种陌生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正贴着井壁滑下,带着湿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初来猛地抬头。
头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坑,其中一个圆的边缘正缓缓探入一张脸,惨白的,涂着厚重白粉,眼尾却没有任何红纹装饰。
……
是鬼!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
“找到你了,”那鬼笑得阴森,声音如指甲刮过瓷面,激起一阵颤栗,“新的花魁……朝颜。”
初来没有犹豫,立即旋身后退,风之呼吸的架势在狭窄的井底拉开,刀锋……她忽得惊觉自己没有带刀!眼见恶鬼便要追上,她的只能将指尖凝成爪,直取鬼的眼眶。
鬼尖啸着后退,井壁被这阵力道震得簌簌落土。可这鬼的血鬼术是竟是“千面”,能幻化出任何人最恐惧的模样。
初来眼前骤然浮现义勇的脸,却是支离破碎的,半边脸被鬼爪贯穿,眼底还凝固着不甘……
“太假了!”她厉喝。富冈义勇是什么人,绝不会被鬼伤成这样!
指尖再次化作风刃撕裂幻象,划过鬼的咽喉时,却只触到一片虚无。原是恶鬼化作烟雾,在井底弥漫,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花魁的血,最是香甜……”
头顶再次传来巨响,封石被彻底掀开,月光如瀑倾泻而下。义勇的身影自井口跃下,水蓝刀光在黑暗中绽开,像骤然盛开的莲。
“初来!”他高喊她的名字,险境之下,令人安心的永远是无法伪装的呼唤。
刀锋贯穿鬼的咽喉,水之呼吸的剑气将雾凝成冰渣,鬼的尖啸戛然而止,化作一滩腥臭黑血,渗入井底泥土。
混乱平息。
义勇收刀站稳,转身看她,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怒意:“两刻钟。”
“提前了。”初来喘着气笑道,脸上白粉被汗水晕得斑驳,“它自己送上门。”
明明她还站在鬼血与泥土中,一身狼狈,却笑得明亮。义勇忽然觉得胸口发紧,不禁抬手将人按进怀里,收得极紧,怕她也如这烟雾散至万劫不复之地。
“没有下次。”喉结艰难地滚动几番,吐出硬邦邦的几个字。
初来静静待在他怀里,没有点头,也不应声。她知道他的担忧,可她是猎鬼人,杀鬼是她是使命,她必须要有无数个下次,才能真正安心地期盼明天。
发丝间错乱的珠翠硌着他下巴,她忽然想起金妈妈的话——“花魁得艳,艳得让男人看一眼就挪不动腿”。可此刻她满身血污,妆容尽毁,他却将她抱得这般紧,怎么也挪不动腿。
“下次,”她在他颈间轻轻蹭了蹭,“我会与你一起。”
初来以“朝颜小姐染病”为由,悄然撤离京极屋。天元在城外接应,抱着臂看戏似的瞅着并肩走来的两人。
“华丽!”他吹了声口哨,“富冈,你这几日砸进去的金判,够买下半条街了。”
义勇冷冷地瞥他一眼,未接话,手始终圈在初来腕骨上,如同一道不愿解开的锁。
初来脸上已洗净白粉,露出清丽面容,只是眼尾还残着一抹未被脂粉染出的淡红,似是哭过,又笑过。
“音柱大人,”她行礼,“鬼已斩杀,推测是上弦的眷属,血鬼术‘千面',专以花魁为饵,诱杀恩客取其精血。”
天元收起玩世不恭,神色郑重:“辛苦了。回总部复命吧。”
他转身欲走,又忽然停住,回头冲义勇挤了挤眼:“富冈,你那‘勇太郎'的身份,京极屋的老鸨可还惦记着呢。下次若再需要华丽的花魁搭档……”
“没有下次。”义勇截断他,声音冷硬如铁。
天元大笑,身影没入秋雨。初来在一旁弯起眉眼,轻轻晃了晃被他攥着的手:“义勇,腕上的伤还没好全呢。”哪里是没好全,好得可太全了。只是一路来义勇都紧攥着手腕,初来不免觉得手掌有些发麻。
义勇一僵,力道松了半分,却未彻底放开。他侧身看向她,细雨绕过纸伞落在她发间,像缀了层细碎的珍珠。他忽然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雨。
“初来,”他有些犹豫地开口,声音被风雨揉得模糊,“那日……”
“哪日?”
“点其他花魁那日。”
初来愣住,她差点忘了。第三日夜里,为掩人耳目,义勇曾短暂地点过另一位花魁作陪。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他坐在榻边,沉默如佛,任由那女子弹曲斟酒,冷冽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屏风上,仿佛那里刻着经文。
可她清晰记得当时的心情。酸涩,像咬了一颗未熟的梅,汁液从舌尖漫到心口,涩得发疼。眼睁睁看着他身边坐着另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听着那女子软声唤“勇太郎大人”,初来忽然觉得,这层虚假身份之下,自己竟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我明白。”她轻声说。明白什么呢?明白这是任务需要?
义勇的耳尖在泛凉的雨幕中悄然泛红。他艰难地组织语言,最终只是吐出几个字:“我没看她。”
“……我明白。”明白什么点客、作陪都是假的?
“我只……”他顿住,喉结不安地滚动,艰难泅渡着,“只想快点结束,回来找你。”
初来终于抬眼看向他。细雨落在他的眼角,像一滴泪,却转瞬即逝。
“义勇,”她轻声说,“你猜,那日我看着那名花魁给你斟酒,心里在想什么?”
义勇不语,只是定定看着她,握在腕间的手指收拢了几分。
“我在想,”初来咧起一个有些无奈的笑,眼角的淡红在朦胧雨幕间愈发鲜明,“若我是真的花魁,你是真的客人,我该用什么法子,才能让你只点我一个。”
义勇忽得怔住。
他想起京极屋里的浓厚日夜,她伏在他肩头时滚烫的呼吸拂过颈间,唤他“勇太郎大人”时眼底总是泛着狡黠与认真。
“不用什么法子。”他认真地说。
“什么?”初来一时没懂他的意思。
“不用什么法子只点你。”义勇顿了顿,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你是夏野初来。”
因为是夏野初来,所以他只会被她一人吸引,无关其他什么身份或方法,他永远会选择她。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无畏地、坚韧地靠近,然后用炽热的笑意,拥抱自己。
雨势小了些,几缕阳光偷偷破开云层争先洒下。初来撤回被紧握的手腕,反手握住他的手掌,看眼向前人从惊愕变为温柔的面容。
“我明白。”她笑着回应,雨水汇聚在眼角后顺着脸颊滑下,融进风里。
翌日清晨,初来照例站在水柱宅邸训练场。
四下寂静,空寂无人。初来无聊地踱步,却在内室廊下看见一朵干枯的朝颜花——是京极屋里她发髻上的装饰。
她拈起那朵花,花瓣脆得像一碰即碎的往事。门内传来熟悉的脚步,停驻,然后木门被轻轻拉开。
义勇持刀立在门前:“来了。”
“嗯。”初来将朝颜花别在耳后,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勇太郎大人,今日还点朝颜作陪吗?”
义勇的耳尖瞬间泛红,却未躲闪。他抽出初来别在腰侧的日轮刀,递与她:“……只点你。”
初来持着刀随意挥了几下,忽然问道:“义勇,那日在京极屋,你第一眼看见我扮花魁,在想什么?”
义勇抽刀的手顿住,看向她耳后干枯的花,想起红灯笼下她盈盈一笑的模样,厚重白粉下是他看不清的真实。
“在想,”他低声说,“那地方配不上你。”
初来一时怔愣。
他继续道:“你应该在训练场上挥刀,在瀑布边感受水之呼吸,在奔向下一个任务的路途上。而不该在那里,涂这么厚的粉,被那些脏手碰,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京极屋里的日夜如同根根利刺,扎在记忆深处,每回忆一分,便如将倒刺生硬拔出,割得生疼。
初来收刀入鞘,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可你在那里,”她说,“我很安心。”
她顿了顿,眼底漾起狡黠的光:“而且,勇太郎大人出手阔绰,金妈妈可是把我当财神供着呢。那几日,是我当队士以来,最'华丽'的日子!”
耳尖的热意未褪,嘴角却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义勇松下绷紧的肩,翻手握住她的手掌。
“不华丽。”他翻手拢住她的手掌,“那几日,你很累。”
初来有些想笑,却被涌上来的泪呛住。
在京极屋的每一夜,她都是“朝颜”,是头牌、供人取乐的花魁。她必须笑着、媚着,人前卑躬斟酒,无人时将脊背挺得硬直。从没有人问她累不累,连自己都忘了还可以喊累。可他看见了,花魁艳光间藏在厚重白粉下、被满头珠翠压得生疼的脖颈,她强撑的每分笑意背后的咬牙隐忍与厌恶。
我……很累。几个字沉入心底的泥沼,带着迟来的委屈,终于落入一个懂得她的温柔怀抱。初来哭得没有声息,肩膀轻轻发着颤,泪珠滚过脸颊,把方才还弯着的嘴角冲得湿漉漉的。
搭在后背的手上下抚了抚,义勇向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连“别哭”两个字都组织不好。他下意识去摸袖中的帕子——是她落下的绣着淡青涟纹的旧帕,却在触到布料时顿住。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她的发顶,笨拙地揉了揉头发。
“今日,”他声音低哑,“不练了。”
初来摇头,将泪胡乱蹭在自己袖口,抬头时眼角还红着,嘴角却已重新弯起来。她握住刀柄,上面还残留着他递来时掌心的温度:“要练的。我的呼吸法还没有成型。”
她还是她,纵使吉原的雨曾落在身上烙下难没的不堪印记,今日的风依旧挟着初霁的芬芳萦绕在她眉间,坚韧的、不折的,一路向前袭去。
深蓝眼眸中浮起淡淡的暖意,义勇收回手,退后半步,湛蓝刀锋在晨光中缓缓出鞘。
“好。”
风与水在训练场上交织,刀光惊起竹林深处的宿鸟,扑棱棱的振翅声掩过了耳后那朵朝颜花落入尘泥后碎裂的轻响。旋了一周,鸟儿又扑腾着飞走了,无需指引,便找到了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