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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山雨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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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鹤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初来也被她们逗笑了,心里的积压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与此同时,义勇那边也在进行着准备。宇髄天元一大早就华丽登场,美其名曰要亲自为义勇整理仪容,顺便向他传授一些自己总结的“夫妻华丽相处之道”。义勇换上了一身庄重的黑色纹付羽织袴,松柏般沉静挺拔地站在镜前,任由天元在耳边絮絮叨叨,从发型的弧度到衣角的褶皱,没有一处不被这位祭典之神用华丽的标准评头论足了一番。

宾客们陆续到来的时候,雨竟奇迹般渐渐收住了。

先是缠绵的雨丝化作了若有若无的微茫水汽,最后,当末了一位客人安坐时,雨彻底停了。

厚重的云层拨开缝隙,金色的日光终于倾泻而下。明亮的光束穿透湿润的空气,落在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的庭院里,点燃了鲜红的纸灯笼,最后停在宾客们带笑的脸上。

木门拉开,满院的喧闹蓦地安静下来。

初来走了出来。她一身纯白无垢,头戴角隐,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初晴的日光恰好迎面打来,将那层叠的衣料映得近乎透明,整个人仿佛拢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她走到廊下,定住脚步。

义勇就站在那里,含着笑静静等着她。

仪式其实很简单。产屋敷新任主公辉利哉,为他们主持这场小小的婚礼,他展开手中的祝词,尚带着几分稚气却已然庄严的声音,在院落中悠长回荡。

“富冈义勇,夏野初来,二人今于缔结良缘。”

义勇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白无垢的衣摆静静垂着,脊背挺得很直,微颤的眼波却是出卖了她此刻的紧张。

“共饮三三九度之杯,永结夫妇之契。”

两人端起酒杯,依着指引,一口,两口,三口。杯中的清酒微苦,滑入喉间却泛起绵长余甘。

辉利哉继续念诵着古老的祝词,有些晦涩的词句初来其实听不太懂,只觉得很庄重的,像是什么很沉的东西落在两人心上。

仪式接近尾声时,辉利哉问了最后一句。

“二人可愿在此,立下夫妻之誓?”

义勇侧头看向她。那些一个人冒雪走过的路、一个人熬过的夜、一个人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此刻都涌了上来,融在这一眼里,温柔地将她拢住。

“我愿意。”

初来迎上他的目光,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脸颊一点点发烫起来,唇角就这么扬了上去。

“我愿意。”

仪式落幕,初来在雏鹤的帮忙下回屋更衣。

褪下厚重繁复的白无垢,她换上了那件浅葱色的和服——正是义勇送她的那一件。清雅的流水暗纹顺着肩畔蜿蜒而下,犹如一道静默流淌的护身符。腰间紧系着的,则是雏鹤特意带来的贺礼,一条颜色明丽的织锦宽腰带。

再次踏出房门时,午后的日头正好。暖光笼在她身上,衣料泛起水波般的微泽。义勇望着她,视线久久没有挪开。

他记起新年时,她头一回穿这身衣服的模样。那时她站在微凉的晨光里,眉眼间还透着些许局促,问他好不好看。他回答好看,这句回应自然是真切的。可此刻再看,才发觉同样的好看里,分量早已不同。

今天的她,是他的妻子了。

“好看吗?”初来走到他跟前,略微提着衣摆,轻快地转了半个圈。

“好看。”依旧是相同的两个字。这一次,他唇角的笑意比那日深了许多。

喜宴一直摆到了日落。庭院里酒香四溢,推杯换盏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四周竹林。

炭治郎作为后辈代表起身致辞。他站起身时还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找回声音。从这些年受到的义勇先生的关照,讲到当年大雪中被拦下的那一夜……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眼眶倏地红了,嗓音也跟着发哽。

“义勇先生,初来小姐,请一定要……永远幸福!”他猛地鞠了一躬。落座时,一旁的善逸默默递去了一方手帕。

初来与义勇端着酒盏,挨桌敬酒。

头一桌便是不死川实弥。他难得安静,捏着酒碟,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初来身上。

“师傅。”初来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唤了一声。

实弥喉咙里闷哼一声,没动。

义勇平静地举杯,与他对视。

对峙半晌,实弥才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好好待她。要是让她受委屈……”话没说透,但意思谁都懂。

义勇点点头,郑重接下:“我会的。”

实弥微怔,似是没料到他会开口接茬。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咂了下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初来在旁边看得眼底泛起湿热笑意,也跟着干了杯中酒。

实弥放下酒碟,忽然伸出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动作生涩,力道却很轻柔。初来彻底愣住,抬眼看他,对上实弥依旧凶巴巴的眼神,那只手在她头上多停顿了两秒才收回。他似乎还想嘱咐点什么,最后略显烦躁地挥了挥手,赶他们去下一桌。

鳞泷坐在一隅。今日他破天荒地摘了那副天狗面具,露出一张极其温和慈祥的面庞。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端起酒碟,与他们轻轻一碰。初来看向身侧,义勇已双手捧杯,恭敬饮下。

蜜璃那一桌是最热闹的,胡蝶、炼狱、天元等都在。一见两人走近,蜜璃眼眶又红了,攥着初来的手死活不肯松。

“初来,你一定要幸福呜呜呜……”她吸着鼻子直掉眼泪,伊黑在旁边熟练地递上帕子。蜜璃接过来胡乱擦了擦眼角,转瞬又破涕为笑,眉眼弯得比谁都甜。

“喝一个喝一个!”她举起酒杯。

“喝一杯喝一杯!”众人齐齐举杯。

清脆的碰撞声中,杯中酒一饮而尽。

天色渐暗,宾客陆续散去。

年轻的队士们临行前依依不舍,排着队跑来道别。有的喊着“夏野前辈一定要幸福”,有的念叨“永远记得您的恩情”,还有几个憋红了脸,半天只挤出一句“恭喜您”。初来笑着同他们逐一挥手,目送那些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鳞泷没有多言。老人家只是走上前,在义勇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干枯的手掌在那里停留了许久。他看看初来,又看看义勇,历经沧桑的眼底盛满万千祝福。转身离去时,他步履略显蹒跚,却迈得极其安稳,渐渐融入暮色。

蜜璃临行前又红了眼眶,“初来看见你幸福我好开心啊……”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伊黑叹了口气递过帕子,见她止不住哭,只好半拖半抱着将人带走。蜜璃一边被抱着往外挪,一边还不忘回头挥手。

忍领着蝶屋的女孩们走了过来。小兰叽叽喳喳地挥手说“初来小姐恭喜您”,忍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背,示意她们先去门口等她。几个小姑娘听话地跑开了,她才静静端详着初来。唇角的笑意不似平日那般带着调侃,温柔的,恬静的。“好好过日子。”她伸出手,像从前在蝶屋那般,轻轻揉了揉初来的发顶,带着几分姐姐般的纵容,“以后不用再喝我开的苦药了。”说罢她转过身,牵起不远处的孩子们,渐行渐远。

天元一家走之前,须磨还拉着初来絮絮叨叨着,从“你今天真好看”到“富冈先生要是欺负你,我就让他知道忍者也不是好惹的”,又保证“下次带新做的点心来”。槙於实在听不下去,一把拽住须磨的胳膊:“走了,天都黑透了!”雏鹤也在一旁笑着帮腔,须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强行拖走。天元却没急着动身,他将义勇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伸手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行啊,富冈。”天元挑了挑眉,语气揶揄,“总算开窍了。”义勇抿着唇没答腔。天元凑近了些,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之前教你的那些,用上了?”义勇耳根一热,唰地别过脸去。见他这副模样,天元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他退开半步,冲两人挥挥手:“恭喜了!得空来家里坐,须磨她们经常念叨你们。”随后,那一家四口说说笑笑的动静,也在夜色里逐渐远去。

实弥离去时,只远远望了初来一眼,摆了摆手便转了身。初来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师傅的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但他没有回头,走出几步后,又忽然顿住。初来微怔,以为他要交待什么,刚要小跑着上前,可他只是僵着背站在那儿,背对着她,抬起手在半空停顿了一瞬,又颓然放下。动作很短,快得让初来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又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更加慢。直到快跨出院门,他才再次停步,抬起手臂——真切地挥了两下。随后,他与玄弥并肩踏入深沉夜色。

初来立在原地,怔怔望着那扇空荡荡的木门。那些年在风柱宅邸度过的岁月忽然涌了上来。实弥总是凶巴巴地斥责她“没力气”,却又会在骂完后掷来一瓶伤药和一包萩饼;她受了伤,他板着脸替她包扎,手抖得厉害,嘴里却不肯吐露半句软话。还有他每次来探望时带来的那些东西,往桌上一扔,抛下一句“不爱吃就扔了”,然后下次继续提着袋子来。

她吸了吸鼻子,刚一转身,就被圈进温热的怀里。义勇的手臂环上来,将她整个人裹住,默默收紧了力道。

“师傅他……”初来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有些发闷,“他刚才……他好像有话要说。”

一阵风拂过,带走了白日的热闹,也将夏夜吹得凉了些。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荡,光影摇曳。

义勇低下头,微烫的唇印在她的鬓角。在微凉的夜色里,触感鲜明得如同暗夜里一簇不灭的火。

“他的话,都在风里了。”

喧闹了一整日的庭院,终于彻底沉寂下来。

初来站在廊下,望着那些空荡荡的坐垫。红纸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惹得心底泛起一阵怅然,前一刻分明还人声鼎沸,眼下却褪去了喧嚣,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时天色晦暗,下着恼人的绵绵细雨,她还满心焦灼地立在屋檐下,一遍遍愁着能不能别下了。可转眼间,雨停了,天晴了,满座的好友也各自归去。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她和……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不及回头,手腕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道牵引着转过身,正面撞进温热的怀里。

义勇的双臂环过她的脊背,将人牢牢收束在身前,下颌轻轻抵在她的肩头,侧脸随之埋进那片温软的颈窝里,近乎贪恋地蹭了蹭。

初来没忍住轻笑出来,任由他这么揽着:“怎么了?”

义勇没答话,只是更加收紧了手。力道不算重,却密不透风,仿佛稍一松手,怀里的人便会像一场大梦般散开。

初来唇角还扬着,鼻尖却泛起酸涩。她将脸颊贴上他的心口,双手也反抱住那截劲韧的腰身,将自己塞进他的气息里。

“初来。”他的嗓音压得很低,染着几分夜色的深沉与微哑。

“嗯?”

“第一次看见你向不死川撒娇的时候,我就确定,喜欢你。”

声音轻如飘落水面的飞叶。可初来听得真切,每一个字都沉沉地坠进心湖,砸得她一阵怔忡。

“你拉着他的袖子,用那种语调同他讲话。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闷得发慌。”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笨拙地拼凑着词句,好去描摹当时那股完全陌生的酸涩,“那时候我才发现,我也想让你这样对我。”

初来彻底呆在原地,怔怔地仰起头望他。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水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夏祭那晚,你问我现在可以撒娇了吗。”义勇没有躲闪,视线锁着她的双眼,“然后你拉起我的袖子。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终于敢确定,我喜欢你。”

满腔情绪在初来眼底无声碎开。连带着猝不及防的错愕、尘埃落定的欢喜,和那份丝丝缕缕攀上心头的疼惜,在眸中化作一层洇湿的亮色。

“笨蛋义勇。”她弯起眉眼轻声道,尾音里揉碎了半声哽咽。

义勇没有应声,敛下眼睫,用静默的暗影将她温柔拢住,随后低下头,唇覆上她的。

恍惚间,那些刀光血影、生死未卜的岁月,竟遥远得仿佛属于另一个时空。曾经蹚过的风雪、独自熬过的长夜,似乎都在这个安稳的拥吻里,轻盈地散作尘烟。

夜色渐浓。不知何时,明月已彻底拨开云层,将整座庭院映得澄澈亮堂。晚风拂过,红灯笼在月色下轻晃,漾出圈圈柔和光晕。空气中尚存着白日的余湿,水汽携着竹林特有的清冽与雨后草木的微甜,从四面八方静谧地围拢过来,将人温柔地包裹其中。竹叶婆娑的细碎声响,和着远处的几声秋虫长吟,织就一院安宁。

初来安靜地偎在义勇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心上。她深深浅浅地呼吸着,微凉的夜气沁入肺腑,平添了一份细腻的安心。

“义勇。”

“嗯。”

“今天早上还在下雨,我一直都担心着。”

义勇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表示他在听。

“担心大家会被淋湿,担心院子里坐不了人,担心……好多事。”她顿了顿,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温暖的胸膛,“可是雨停了。”

义勇依旧没有接话,只是收拢双臂,将她护得更严实了些。

初来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皎洁的明月。

“这场雨,下了好久好久。”

不仅是今晨的阵雨,更是那些在长夜里苦苦挣扎、不见天光的岁月,是那些以为等不到黎明的绝望,也是他深锁在心底、连自己都讳莫如深的伤痛与渴求。

这一切,都在今天彻底停歇。

义勇轻轻捧起她的脸。澄澈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得眼眸愈发深邃,里面盛满了她看得分明、却无需言说的珍重。

“嗯,天晴了。”他轻声说。

笑意柔柔地顺着初来的眉梢淌了下来。

这个曾经习惯用冰冷沉默将自己重重封锁的人,终于走出了自我禁锢的水牢,站在了名为“夏野初来”的阳光之下。

她毫不犹豫地迎上去吻住他的唇。唇齿间尚留着喜宴上醇淡的酒香,交织着独属于他的气息——是深山雨后初晴时,湿润的泥草混杂着冷冽清泉的味道,却又有着令人心安的包容。

“义勇。”

“嗯。”

“我爱你。”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控不住地向上扬起。

“我也是。”他顿了顿,嗓音低沉而郑重,“我爱你。”

初来笑着将脸重新埋回他胸前,满足地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宛如白天庆典上最动人的鸣奏。

“义勇,我今天特别特别开心。”

他微微俯身,微热的唇轻轻印在她的发际。

“不是因为这场热闹的婚礼,是因为你。”初来轻声呢喃着。

“因为你在这里。”她牵起义勇的手掌,贴覆在自己心口,“你一直,都在这里。”

掌心下传来急促却蓬勃的起伏。义勇阖了阖眼,试图掩下眸间一瞬的晃动。他没有收回手,顺着她的力道将掌心贴得更实了些,隔着单薄的衣料,贪恋地确认这山海世间只属于他的归处。

“我知道。”他低声应道,一开口便泄露了难以平复的微哑。随后,他反手牢扣她的指尖,带着属于富冈义勇特有的一份笨拙与执拗,牵着她的手重重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也一样。”

隔着坚实的胸膛,初来感受到那阵同样剧烈、同样只为她一人失了频率的心跳。

“很早之前,就在了。”

这场下了很久很久的山雨,从他失去姐姐的那一日、她失去家人的那一刻,从他们在各自的黑暗里踽踽独行的那些年月起,就一直淋漓地落着,从未停歇。

掌心不断传来慰暖的温度,抚平了所有彷徨的不安,像跋涉了一整个春天的青溪,终于汇聚到属于它的湾谷,于是便安心地不再奔流,满满地漾开涟漪。

原来心动从来都是安心的味道,浸透了每一个朝暮更迭。从此山雨初歇,晦空初霁。

初来再一次确信,今天真的是个很好的天气。但就算不好,也没什么关系。雨可以落,但太阳终会升起,这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因为她知道——

爱是晚来风急,是雨后初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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