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初来坐在床边随手翻着本唐土古代诗集,而后转头看向窗外发了会儿呆。樱花已经落尽,枝桠间冒出了嫩绿的新叶。
春天快要过去了,她想。眼皮变得越来越沉,她便索性趴在床沿,沉沉睡了过去。
义勇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趴在手边的人。
他甚至还没看清自己在哪里,目光便被她吸引。少女正侧着脸枕在小臂上,长睫安静地垂着,呼吸轻软绵长,发丝有些凌乱,一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轻晃。缠满绷带的手安静地搭在离他咫尺的床沿,指尖微微蜷缩着。
漏拍的心跳和窗外突然清亮的鸟鸣重合。
滚烫的眷恋从心底涌上,漫过胸腔,堵在喉间,最后停驻在眼眶里,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却又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她时常笑得弯弯的眉眼,专注看书时偶尔轻咬的下唇……这些在无尽昏迷中反复出现的幻影,此刻终于化作眼前真实的她。
他想抬手摸一摸她的脸,确认这一切不是虚妄。可手抬至半空又忽地顿住——他怕指尖一点,眼前人就会像水中月碎成大梦一场。
目光睠睠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两人面前摊开的诗集上。
翻开的那一页写着:
我心坚。你心坚。各自心坚石也穿。谁言相见难。
小窗前,月婵娟。玉困花柔并枕眠。今宵人月圆。
他在那几行墨迹上停留了很久。
我心坚。你心坚。
他默念着,却想起十三岁那年在刺骨瀑布下挥刀,水冷得人浑身发抖,自己依旧咬着牙没停。他曾以为这就是“坚”,是不想输,是不想再看着谁死在面前。
那初来呢?
参不透的招式,她练到手掌脱力也不肯停,说她要变强,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她想要什么,就会竭力去够,包括他的心。别人都说水柱孤高难懂、生人勿近,可她偏不信,带着春色与明月一步步走到他身边,把他心底结了痂的荒芜,走成了可以安心落脚的归处。
她从来不是站在原地等待的人。
心坚石也穿。他们这样并肩越过生死的,还有什么能分开。
窗外晚霞渐浓,火烧云将整片天空染得炽灼,余晖透过木窗,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温暖里。
初来迷蒙地从浅梦中挣起半分清明,懵懂地抬起脸,动作却蓦地僵滞住。
揉眼的手还停在半空,眼底的睡意宛若被晚风陡然吹散的寒雾,一寸寸褪干净,露出底下越发澄澈清透的光。
面前的眼眸是一贯深湛的幽蓝,但早没了往日凝冰般的沉寂。那片静水此刻漾着细碎的暖光,正一眨不眨地、安静又专注地倒映着她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唤他的名字,可干涩的喉咙只能嗬出破碎的气音。
义勇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正要探向她额头的手僵在半空。向来平稳的声线里,此刻却是显而易见的慌乱与轻颤:“你……不能说话了?”
初来点头。
火烧云的余晖在窗外缓缓沉没于山线之下,屋内的光影与温度也随之冷寂下来。
义勇陷在冗长的沉默里,瞳孔中尽是掩不住的心疼与无措。千言万语艰涩地梗在喉间,怎么也翻越不出唇齿,最终化作他抬臂时一瞬泄露的颤抖,随后轻柔地将她微凉的双手拢进自己掌心,微微倾身拉近距离。
“没关系。”他声音微哑,却透着安心的温柔,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显然误会了什么!
初来赶紧摆摆手想解释,可比划了半天,义勇依然满脸凝重。她急得指了指自己的嘴,摆摆手,又指了指喉咙,重重点头,想表达自己只是暂时失声。
义勇却是看着她,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很难受。”交握的手愈发收紧,语气笃定,“没关系,我听得懂。”
其实初来此刻根本没心思解释,她只想贪恋地看着他。
整整九个日夜的煎守,在她方才睁眼的刹那,终是撞进他缱绻的眼。她看着他他胸膛还带有温热的起伏,听着他尚且喑哑的声线,还在用这种笨得要命的方式心疼她。
鼻尖陡然一酸,眼眶忽然就热了。漫长的九天里,面对一个毫无回应的人,她明明一滴眼泪都未曾落下。可现在,他自己明明连呼吸都透着虚弱,却偏要用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眼神,将她所有的委屈与后怕尽数温柔地包裹进去。她反而有些撑不住了。
初来仓促的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拼命逼退眼底不断上涌的湿意。再抬首时,唇角已然弯起一弧轻颤的笑意。水光在眸中打转,折射出细碎的微芒,却终究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你醒了就好。
解释不清楚也没关系。他懂不懂她的喉咙只是暂时发炎,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她没再比划,他也没再出声。
病房彻底沉寂下来,只剩夜色一点点在墙角蔓延。义勇就这么无言地凝视她,目光从她的眉心慢慢滑落到脸颊,停在那里,看了很久。
随后,他缓缓抬起手。
直至带着薄茧的指尖堪堪触及她肌肤的刹那,义勇才后知后觉到,自己颤抖得有多厉害。这双曾无数次握紧日轮刀、直面上弦恶鬼、甚至骨骼碎裂之际都不曾有过一丝战栗的手,眼下不过是想碰一碰她的面颊,却抖得连一缕风都握不住。
指腹下的颊肉异常柔软,透着鲜活而温热的气息。指腹贴着肌肤,从颧骨徐徐滑向耳际,又沿着下颌的弧度轻轻折返,一遍一遍。仿佛只有借由这样贪婪的反复描摹,他才能真正确信她是真切存在的,还好好地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他只要伸出手,就能将她稳稳接住的地方。
颊上的温软拂过嘴角,初来忽然想起自己该回去喝药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端碗喝药的动作,然后指了指门外。
义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撑起身子,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点心。
初来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被重新按回枕上的义勇,眼神透着几分茫然和疑惑。
初来指了指点心,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摆摆手,再次坚决地指向门外。
——我是要回去喝药,不是要吃这个!
义勇沉思片刻:“点心不好吃到能摔门而去?”
初来疯狂摇头,继续比划: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走路手势,再指向门外。
义勇眉头微蹙:“你要出去?”
初来用力点头。
“去哪儿?”
初来指了指嘴,再次做喝药的动作。
义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沉声道:“我让隐去买饭,你别动。”
?
初来险些被气笑。她双手齐挥,再次指指自己,比划了一个躺平睡觉的姿势,最后指着门外。
——我是要回自己的病房躺着,不是让你叫人买饭!
义勇看着她眼花缭乱的手势,眉头越锁越紧,努力在脑中破译。最终,他似是妥协般点了点头,轻声说:“你累了,想睡一会儿。”
初来瞪大眼睛。这到底是怎么理解的!她急得指了指床边的椅子,最后、最后一次指向门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义勇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张硬木椅子,又看了看门外,思索了几秒,随后默默往床铺内侧挪了挪,让出了一半的空位。
“不用睡椅子上,我不会赶你出去。睡这里也行。”
初来的脸腾地红了,烧得她整个人都热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摆手,指自己,指他,再指椅子,比划得手腕都快抽筋了。
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义勇眼底的笑意瞬间如春池涟漪层层荡开,嘴角牵起的弧度温柔得不可思议。原来,卸下所有重担、不再将自己封闭起来的人,笑起来也能漾出这般澈亮的光。
他重新躺好,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纵容与笑意:“逗你的。累了就回去休息。”
哈?
初来嗔怒地瞪了一眼。他什么时候学会捉弄人了!
恰好初来也不想立刻回去面对那碗苦药,两人便又无声地闹了一会儿。但明天她必须得去复查,大概会晚些过来。于是她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走路的动作,指向门外,接着竖起一根手指,闭上眼睛假寐,最后指了指窗外。
……极其复杂。
义勇凝视着指尖残影,非常认真地思考了许久:“你要出去走一走,然后明天再来?”
初来摇头。她指指自己,在身上比划了几个按压检查的动作,再竖起一根手指,闭眼。
“你明天要检查身体?”
初来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检查完就睡觉?”
她绝望地摇头,指了指窗外做太阳落山的动作,再指指自己,比了个出走来的手势。
义勇眉头皱起:“你……要检查到晚上?”
初来急得快哭了,这样沟通下去迟早要疯。她思绪一转,忽然伸手指了指他的掌心。
他不明所以,但乖顺地递来手掌,包裹住她的。
初来憋着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掌心翻转过来,再伸手在他宽大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写着:复、查、要、很、久。
她的指尖很软,划过常年结着粗茧的掌心时,带起一阵细碎的痒意,像轻羽扫过心尖。义勇静静感受着那一点点移动的触感,掌心的皮肤随着她的笔画收紧又松开,酥酥麻麻的,一直传到心里。
“复查要很久。”他抬起头看她。
初来用力点头。
“多久?”
她想了想,继续写:一、上、午。
义勇低头看着掌心,仿佛那些字迹还带着她的温度留在上面。他轻轻点头:“知道了。”
初来以为他明白了,正准备放心起身,却听见他紧接着开口:
“下午还来吗?”
初来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在他掌心重重写下:来。
某人嘴角明显咧起:“好。”
初来哑然,心口却被他的笑熨得服帖。这个人啊,明明完全没搞懂她在比划什么,可最在乎的,仅仅是她会不会来。
次日下午,初来如约而至。她照旧在床边坐下,视线却在床铺间扫了一圈。
她的诗集不见了。
那本唐土古代诗集,明明义勇醒来那天还摊在床上的。她四下找了找,又翻了翻自己带来的布袋,还是没有。
她对着义勇做了个双手翻书的动作,眼中满是询问。
义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坦然道:“在我这里。”
初来眨眨眼。
他从床头抽屉里将那本诗集拿了出来。书页边角有些起皱,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初来接过来翻了翻,隐约想起那天自己是趴在床边睡着的,书应该停留在某一页,那是一首什么诗来着……她抬起头看向义勇,指了指书,指了指眼睛,又指指他,眼神狡黠:你看了?
义勇点了点头。
初来等着他往下说,可他却闭了嘴,只是那样看着她。
她只好叹了口气,主动摊开自己的左手,将掌心递向他。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就写下来吧。
义勇自然地托住她的手,静默片刻后,指尖落在她的掌心。他写得很慢,很重,认真得像要把这一生都写完。
我。心。坚。
一笔一划烙进掌纹,烫得她眼底又泛起熟悉的酸涩。
几乎是义勇停笔瞬间,她就回握住他的手腕,用食指在他掌心认真地回应着。
今、宵、人、月、圆。
“嗯。”他顺势合拢双手,将她的手珍重地包裹在自己掌心,“以后每个夜晚,都可以一起看月亮。”
又过几日,在小兰不懈的“灌药”攻势下,初来终于能挤出清晰的音节。
她拄着拐杖,几乎是一瘸一拐地跑向义勇的病房,“唰”地推开门,深吸一口气,扬起烂漫的笑脸,清脆喊道:“下午好,义勇!”
正坐在床边给自己换药的义勇,手蓦地顿在了半空。
她就站在门口,腋下还架着拐杖,脸上挂着绚烂的笑容。那个笑他见过很多次,可这一次,伴随着实实在在的声音——唤着他“义勇”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目光一直定在她身上,长久压抑的怀念与欣喜在刹那间漫过眼底,从瞳孔深处亮起惊喜却又极快地被心疼的抽痛掩盖。种种情绪交织流转,最终都沉下去,在眼眶边溢出薄薄的湿意,堆起明亮的欣喜。
“下午好。”他轻轻舒出一口气,眼尾柔和。
两人隔着几步对视着沉默了一会儿。见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初来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所以……你这几天,真的以为我变成哑巴了?”
被戳中心事的义勇动作微僵。他偏过头将手握拳抵在唇边,有些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
虽然目光飘向窗外,耳尖也泛起窘迫的红,但他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自己封闭起来。向来平直的唇角,此刻正无可奈何又满怀纵容地牵起一抹温暖的笑。
“初来。”他忽然转回视线,突兀地转移了话题,“你的斑纹,是怎么开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