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醒来时,身上每一处都在疼。
痛感仿佛从骨缝凿出,绵密,钝重,像被人拆碎了又胡乱拼回去,每一块肌骨都安错了位置。痛楚沿着每根神经疯狂攀爬,最后汇聚在脑袋上狠狠敲打着。仅仅是掀开眼皮,初来都觉得眼眶肌肉都在抗议。她想发出点声响来确证自己还活着,哪怕是呻吟也好,可喉咙深处却像是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除了“嗬嗬”的气流什么动静也发不出,随之而来的便是喉管被人撕裂的剧痛。
视线逐渐聚焦,所及之处是一片惨白,鼻腔里充斥着浓烈而又熟悉的药草味。
蝶屋……
初来下意识张嘴呼唤,喉咙还是只发出一片破碎的气音,粗糙,干涩,震得喉管又一阵刺痛。
“初来小姐?”小兰的脸倏地凑至眼前,神情满是活泼的惊喜。
初来本想扯动嘴角回以安抚的笑,可脸上的肌肉刚有动作,全身的伤口便一起抗议起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别动。”小兰见状连忙轻柔地按住她的肩膀,“您伤得太重了,得慢慢来。我先给您检查一下,然后跟您说明情况。先别着急说话,您的声带受损严重,近期都不能开口。”
初来眨眨眼,表示自己听懂了。喉咙像含着砂砾,连吞咽都带着刺痛,她确实也不想开口。
小兰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她的身体状况,手指轻轻按压各处,絮絮说着:“您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当时被隐部队抬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吓坏了,浑身都是血,伤口多得数不清。富冈先生那边更严重,背部大出血,胡蝶大人治疗了好久……”
初来的心猛地揪紧,她询问得看向小兰,眼底满是焦急。
察觉到她的担忧,小兰安抚道:“其他柱也都昏迷着,但情况在好转。您先别担心,把自己的伤养好要紧。”
“您的伤,我一件件跟您说吧。”小兰的语气染上几分郑重,轻轻托起她的右手,“右手因为您长时间握刀,血流不畅,导致神经受损。我们尽力了,但握力可能永久丧失,恢复不了。您要有心理准备。”
初来垂眼静静端详着自己的右手。它被细腻的绷带妥帖固定着,露在外面的指节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她试着牵动手指虚虚握拳,指骨能弯曲,但力道软绵绵的,像攥着一团虚无的空气,连将手掌收拢都成了奢望。她不信邪地反复试了几次,结果并无二致。
她陷入沉默。
以后,大概只能用左手去牵义勇了。这个念头忽得从脑海里冒出来,干涩的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小兰并未捕捉到她隐秘的笑意,继续尽职地说明:“右臂这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因为是被鬼所伤,愈合后会留疤,去不掉了。肋骨断了两根,这个能恢复好,但需要时间。脚掌骨裂,小腿韧带撕裂,以后走路跑步都会受影响,没法再跑得快跳得高了。不过日常走路没问题,慢慢养就行。”
一口气交代完,小兰停下动作望着初来,似乎在斟酌着她的接受程度。
初来平静地眨了眨眼,随后抬起虚软的右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哦对!声带。”小兰一拍脑袋,“其他队士说您一整晚都在大喊着指挥,检查发现您声带受损严重,近期绝对不能说话。每天要喝三次药,苦是苦了点,但对恢复有好处。”
初来的眉头瞬间蹙成一团。她自幼便怕苦,幼时生病喝药,母亲总要温声软语地哄上半天,哥哥也会在一旁举着糖果变着法儿诱惑她。待她捏着鼻子将苦汁灌下后,还要皱着脸抱怨许久。后来母亲不在了,哥哥也不在了,再也无人这般纵容地哄她,她只能自己捏着鼻子硬灌,咽下后苦着脸半天不愿吱声。而现在,她又要过上喝苦药的日子,还是每天三次。
思绪间,小兰已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药汁黑得浑浊,光是凑近些许,直击灵魂的苦涩气味便冲上天灵盖。
初来僵硬地接过瓷碗,盯着手中漆黑的液体,面色比方才还要苦大仇深几分。她仰头望向小兰,指了指药碗,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最后连连摆手,水光的眸子里,哀求与抗拒简直要溢出来。
小兰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不能。您得喝药才能好。”
初来认命地叹一口气,索性屏住呼吸,端起碗仰起脖颈一饮而尽。药汁滑过喉管的刹那,酸苦涩味在口腔内炸开,仿佛无数根细密的小针扎满舌苔。她被苦得眼泪都差点飙出来,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小兰被她的表情逗得轻笑出声:“初来小姐,您这表情比受伤还痛苦。”
初来口不能言,只能用哀怨的眼神盯着她,眼神里的控诉不言而喻:你来喝喝看?
小兰笑着收起空碗:“您好好休息,晚上还有一碗。”
半个月的卧床静养,对初来来说无异于漫长的煎熬。不能下床,不能说话,每天的消遣就是盯着天花板发呆。虽然说她之前拜托小兰寻了几本书来解闷,可蝶屋里除了晦涩的医书,就是小兰她们私藏的连环画,她实在提不起兴致。偶尔有慵懒的阳光越过窗棂洒入室内,在青砖上拖曳出长长的光斑,她便静静看着那些光影随时间流逝,从这头爬向那头,从熹微清晨熬到寂寥黄昏。
每天最痛苦的还是喝药。
早上一碗,中午一碗,晚上一碗。只要小兰端着那碗黑漆漆的汤汁推门而入,初来的脸便会条件反射地垮下一半。药汁浓稠得像化不开的陈墨,光是搁在眼前,苦味便一个劲往鼻腔里钻,苦得她舌根发紧,还未入口便直皱眉。
第一回,她动了点小聪明,趁着小兰转身拾掇杂物的空隙,眼疾手快地药汁尽数倒进窗台边无辜的绿植里,动作行云流水,自诩天衣无缝。第二天花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字条,上面是小兰端正的字迹:初来小姐,花会死的。
第二回,初来痛定思痛,换了策略。小兰端药靠近时,她调动毕生演技,将眼里的哀求调到最大程度:可怜地看着小兰,眨巴眨巴水润的眼睛,同时指尖抵着碗沿,做贼般将药碗往外推开了寸许。小兰全程笑意盈盈地欣赏着她的表演,等她演完了,伸手将碗原封不动地推回去,落成初来耳中残酷的四个字:“请您喝完。”
第三回她学聪明了,一闭眼将药咽下后,便火急火燎地往嘴里塞糖。一颗压不住便两颗,两颗不行就三颗……可糖的甜味根本盖不住药的涩,那酸苦像是渗进舌头、融进唾液里,咽不下也吐不出,在口中久久盘踞,直叫她连呼吸都透着苦意。
小兰似乎把观察她喝药当成了某种每日余兴,每次都要好整以暇地看着初来五官痛苦地拧作一团,才能心满意足地端着空碗离开。初来无比笃定小兰就是故意的!奈何说不了话,所有的抗议只能化作愤懑的眼神交锋。而小兰对她刀子般的目光向来免疫,下一次出现时,依然笑眼弯弯地端着一碗雷打不动的黑色噩梦。
卧床期间,来看望她的人并不多。柱们伤得很重,她转醒时,大部分人仍陷在昏迷之中。常来走动探望的,大都是那些在无限城中被她护在身后的年轻队士。
最先踏入病房的,是那个身形最小的少年。他局促地站在门外,怀里紧紧抱着一小袋橘子,踌躇了半天也没敢迈过门槛。初来一眼便认出他,是结阵时被护在最内圈的孩子,才十四岁,握刀的姿势都尚显青涩。此刻他正垂着脑袋,鞋尖在木地板上不安地蹭来蹭去。
初来朝他笑了笑,指了指床畔的空椅。
少年磨磨蹭蹭地挪进来,将橘子搁在床头后,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夏野前辈,谢谢您救了我们!”说完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转身就跑,因为步伐太乱,还险些在门槛处摔个结实。
初来看着他落荒而逃的单薄背影,有些忍俊不禁,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弯眼目送他远离开。
后来又陆续来过几位隐部队员。他们轻手轻脚地放下点心与鲜果,略坐片刻便匆匆告辞,生怕打扰她休息。
床头的慰问品渐渐攒了一小堆,初来每天望着它们解馋,可受损的喉咙吞咽困难,什么也吃不下。
胡蝶忍也来过几次,总是在午后,进门时总要先把初来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无虞后才开始例行检查。手指按压,查看伤口,翻阅小兰这几天的记录。一番折腾完毕,忍也不急着离开,眼角眉梢都挂着明和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打趣:“小兰说你每次喝药都跟上刑似的,我还以为是她夸张了。”
初来有苦说不出,只能回以一个幽怨的眼神。药方可是忍小姐您亲自配的!虽说确实是良药苦口……
忍见状,眸底的笑意更深,探出手在初来头顶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轻,带着些许哄小孩的纵容与宠溺,与她平日里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婉面具不太一样。
“好啦,别瞪我。”忍收回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好。右手握力的问题……”她语声微顿,目光落在初来缠满绷带的手上,“我还在想办法。不一定能完全恢复,但不会让你连筷子都拿不动。”
初来坦然地点了点头。对于这只手,她心中早已有数,并不强求。
忍静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轻声道:“富冈那边,我去看过了。”
初来眼底迅速划过一闪光亮。
“比你的伤重,但他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只是时间问题。”忍转过头,放轻了音调,“我见过比他伤得更重的人,最后都站起来了。他会醒的。”
初来迎上她的目光,胸腔漫过酸胀的暖意。忍小姐没有拿“别担心”之类的场面话来敷衍她,只是用镇定的语气陈述着事实,告诉她他会醒的,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回过头,嘴角挂上惯常的笑意:“好好休息。等你好了,蝶屋后面新开了几家店,你们挨个尝。”
木门轻轻合拢,室内重归静谧。初来仰头盯着虚无的天花板,在心底将忍的那句话珍重地又默念一遍:他会醒的。
怎么可能不想他呢,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他此刻的光景。每每小兰端药而至,她都要扯住小兰的衣袖,用充满希冀的眸子无声抛出那个已问过一百遍的问题。小兰看得懂,总是耐心地回答:“富冈先生还在昏迷,但情况稳定,没有恶化。”而她继续用眼神追问他何时能醒,小兰便无奈地陷入沉默,最后低低回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答案听了太多次,每一次都叫她的心空茫茫悬在半空。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钉在病床上,数着晨昏交替的光影,等他醒来的消息,等着能亲自走到他床前,真切地看他一眼。
半个月后,初来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腿骨的裂伤尚未痊愈,她需得依靠一根拐杖拖着步子一点点往前挪。
小兰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走太久别累着。她乖巧地连连点头,转头就拄着拐杖义无反顾地朝走廊深处挪去。
走廊似乎被无限拉长,每走一步都在疼,可初来的步伐没有丝毫犹疑。当她终于停在那扇门前,掌心渗出的冷汗早已洇湿了木柄。
推开门瞬间,初来的目光就被那人凝住。
他安静地躺着,褪去了往日冷硬,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清晰地窥见太阳穴下微突的纤细血管。窗外斜倾的阳光肆意洒落在他的脸庞,为那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虚妄的暖晕,却终究暖不进紧闭的双眼里。他身上缠裹着厚重的绷带,自胸膛一路延至腰际,露出几缕隐秘的乌青。呼吸微弱得可怕,初来定定看了许久,才捕捉到胸口微弱的起伏。
他瘦了太多。棱角分明的脸此刻凹陷下去,颧骨的轮廓愈发清癯,下颌的线条也锋利得刺眼。那双她看惯了的、总是沉静如深海的眼眸,此刻正沉睡在薄薄眼睑之下,只留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湾淡淡的阴影。
初来挪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她贪恋地凝视着他,目光自他光洁的眉心一寸寸滑落至鼻梁。即便身陷昏迷,鼻梁的弧度依然透着股不屈的凛然,恰似他这个人——沉默,固执,不肯低头。视线继续下移,流连在他略显干裂的唇瓣上。他平日里便不苟言笑,双唇总是习惯性地紧抿。望着那几道干涸的细小裂口,初来想着等他睁眼,一定要监督他多喝热水。
初来就这么坐着,目光描摹过义勇的每一寸,从眉心到眼下颌,从床头到床尾。心里唤过的名字,随着她清浅的呼吸,一遍又一遍。
日影西斜,光斑从被角爬至地面,最终缓缓隐入门缝。初来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久到双眼泛起酸涩的潮意,也舍不得移开一秒目光。
直到小兰寻来提醒她回房检查,她才恍然从这场静谧的告白中抽离。
撑站起身的时候,小腿有些麻木,初来扶着床沿缓了口气,临行前又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他眉心微蹙,似乎正被什么晦暗的梦魇困扰。她下意识探出指尖想要抚平,可手伸到半途,终究还是克制地收了回来。
“明天再来吧。”她在心里说,“明日再来陪他。”
第二天初来推开病房的门,发现里面还有两个身影,是炭治郎和祢豆子。
炭治郎也是大伤初愈,面色仍透着虚弱。他正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祢豆子则立于身侧,一只手轻柔地搭在他肩头。
听见门响,兄妹俩齐齐回头。
“夏野小姐!”看清来人,炭治郎的语气中满是惊喜。他下意识起身相迎,牵动的伤口却让他疼得眉头轻皱,可笑意不减。
初来见状连忙摆手,指了指自己那的喉咙,又点了点他,示意他别动。
炭治郎微微一愣,旋即明白:“您还不能说话?”
初来点头,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床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她指了指炭治郎,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竖起大拇指。这是在夸赞他气色见好,恢复得不错。
炭治郎心领神会,赧然一笑:“我恢复得还行。义勇先生他……”他话锋一转,视线投向床上毫无知觉的面容,笑容淡了下去,“还没有醒。”
初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无声地摇了摇头。
祢豆子在她面前轻轻蹲下,仰起头注视着初来。明明只是十四岁的小姑娘,在历经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后,此时已褪去鬼化的躯壳,肌肤恢复了正常的温润,两颊透着健康的绯色,眼底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包容。
“夏野姐姐。”她柔声唤道,“您伤得很重吧?哥哥昏迷的时候我也很担心,但他醒来后说,昏迷的时候隐约能感觉到身边有人。所以您多陪陪富冈先生,他一定能感受到您。”
这孩子宽慰人的口吻与炭治郎如出一辙,总是先替别人着想。
祢豆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轻轻放在初来手边:“这是我自己做的金平糖,不是很甜的那种,对嗓子好。您伤了声带,吃这个应该有帮助。”
初来鼻尖骤然泛起一阵酸涩。
这孩子在地狱中受尽委屈,好不容易重拾作为人类的平淡岁月,满心惦念的却依旧是如何温暖旁人。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祢豆子的手背上,略微用力地捏了捏。
祢豆子明白她的意思,回以一个纯粹澄澈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