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治郎在一旁温声接话:“夏野小姐,您也要保重。等您和富冈先生都恢复好了,我们一起聚聚。善逸和伊之助他们都恢复得很好。”
……都是好孩子!初来感觉此刻自己就像紫藤花之家的老婆婆,看着这群后辈是怎么看怎么欣慰。
临行前,炭治郎神色一肃,面朝昏迷的义勇深深鞠了一躬:“义勇先生,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请您一定要醒来。”少年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很真诚,和他一直以来的付出一样。
祢豆子也鞠了一躬,对初来轻声辞别:“夏野姐姐,我们下次再来看您。”
初来含笑点头,目送兄妹俩离开。
鬼杀队能有这般赤忱的后辈,真好。
第三天,初来带了几册书卷,是特意托小兰外出采办的。
她安适地坐在床畔翻阅诗集,周遭静谧无声,偶尔从书页中抬眼瞥一眼义勇,只为确认他微弱的呼吸依然存在,而后继续低头看书。
偌大的病房内,只余下指尖摩挲纸张的细微沙沙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啼鸣。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响。
初来抬头,看见一位穿着鬼杀队制服的青年站在门口,有些拘谨。他看上去二十出头,长相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他试探着询问:“请问富冈先生在这里吗?”
初来点头,目光温和地示意他进来。
青年依言走到病床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似在极力平复汹涌情绪:“富冈先生,我是村田。……那天大战的时候您叫了我的名字。”提及那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比您大一岁,是和您同一届参加藤袭山选拔的。我实力一直不怎么样,这么多年也只是个普通队员,从来没有柱叫过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天在战场上,您叫了我一声,让我往后撤。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的眼眶有些红,“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实力不强也帮不上什么忙。但那天您叫我的名字让我觉得,我也有存在的意义,我也是鬼杀队的一员,不是可有可无的人。”
村田不再多言,对着义勇深深鞠了一躬,弯腰停了好一会儿,“谢谢您,对我们的守护。”然后直起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回望向初来:“夏野小姐,您也请保重。富冈先生有您陪着,一定会醒来。”
目送那道并不伟岸却坚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初来转过脸看向床上的人,唇角弯了弯。
这个人总是这样,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第四天,走廊外突兀地喧闹起来。初来还没反应过来,病房的门便被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
宇髄天元赫然站在门口,一身高调的装扮即便是在病号服的掩映下也未减损半分华丽。身后跟着他的三位妻子,每个人臂弯里都挂满华丽的慰问礼盒。
这一家四口显然是在挨个病房巡回探望,走到这里手里的物什已轻减了不少。
“哟,这里还有一间。”天元张望了一眼,华丽的视线在初来身上掠过,又落至沉睡的义勇身上,再度转回初来,眉梢高高挑起,“夏野,伤得不轻啊。”
初来低调地点头,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正处于禁言状态。
“声带伤了?”天元华丽地迈步进门,三位妻子也跟着进来。原本还算宽敞的病房瞬间被这华丽四口填得满满当当。
走在最末的须磨一瞧见初来,双眸顿时一亮,脚下一个瞬步便扑到了床前:“初来!”
这声呼唤过于中气十足,话音刚落,槙於便毫不留情地一巴掌呼在她后脑勺上,力道不轻:“小声点!这是病房!”
须磨吃痛地捂住脑袋,委屈地瘪起嘴,眼看就要挂着泪:“人家关心初来嘛!”
雏鹤在一旁掩唇轻笑。天元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语调却难掩纵容:“太不华丽了!”
初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闹剧,眼底蕴满笑意。她与天元夫妇也共事过一回,对他们吵闹却温馨的羁绊早有领教。须磨跳脱爱哭,槙於心直口快,雏鹤温婉沉静。至于天元,对妻子的偏宠虽不挂在嘴上,却华丽地写在每一个细节里。此刻他嘴上抱怨不华丽,目光却一刻未曾从妻子身上移开。
须磨揉够了脑袋,又凑到初来跟前,这回音量小多了:“初来,你伤得重不重?我听说你保护了好多人,太厉害了……”她说着说着,情绪又上了头,眼圈红红的,“怎么伤成这样……”
初来心下动容却无法言语,只得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须磨的肩。须磨反攥住她的手,用力吸了吸鼻子,眼泪快要坠下来。
槙於见状立即递上一方手帕,嘴上依旧不饶人:“别把眼泪滴人家手上啊笨蛋!”
须磨抽噎着接过手帕胡乱抹了把,掏出一只精巧布袋一股脑儿塞进初来手里:“这是我做的点心,你尝尝。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各种都做了一点。”
天元在一旁补充:“她做了整整一晚上,说要带给厉害的家伙们尝尝。”
须磨甩着鼻涕扑过去:“天元大人……!”
“好了好了。”槙於眼明手快地拎住须磨的后衣领,“让人家好好休息,我们还有好几间要去看。”
雏鹤也微笑着颔首,对初来微微欠身:“初来小姐,请保重身体。”
须磨被槙於半拖半拽地往门外走去,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冲初来拼命挥手。
天元行至门扉,又忽然停步回头。华丽的目光在初来与昏迷的义勇之间梭巡了一圈,勾起一弧意味深长的笑。“对了,”他似是刚想起什么,掏出一个被布料层层包裹的小物件,倒是难得地低调,随手抛向初来,“给富冈的。那家伙之前请教过我一些事,我猜他用得上。”
初来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包裹被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门外远远传来天元华丽的声音:“夏野,等你们俩都好了,来我家吃饭,庆祝一下。”
走廊重归寂静。初来托着那厚厚的包裹安置在床头柜中,等义勇醒来自己拆。
第五天,“咚”的一声门直接被人粗暴推开,力道之大,把正在看书的初来吓了一跳。
不死川实弥凶神恶煞地杵在门口,单手拎着个鼓囊囊的纸包,满布刀疤的眉宇间竟奇怪地透出几分别扭的关切。玄弥跟在他身后,神色已不复昔日在风柱宅邸时的自责与苦涩,转而是跟在哥哥身后令人心安的平和。
“你!”实弥抬手便指向初来,三两步跨入房内,语带怒火,“不好好在自己病房养伤,天天往这儿跑?”
初来大脑当即死机。她愣愣地地仰视着实弥,手中的书差点要在掌心滑落。这些天她满脑子都是义勇,竟将自家同样重伤的师父抛到了九霄云外。自己应该先去看师傅的,这个嘴上凶巴巴的风柱其实比谁都需要有人惦记。
一层冷汗心虚地从后背渗出。
“师、师父……”她徒劳地张合着双唇,却发不出半个音节,手足无措地将书一扔,握住拐杖便企图起身请罪。动作又太急,拐杖险些滑脱,惊得她重心不稳地晃了晃。
“坐好!”实弥瞪了她一眼,一个箭步上前钳住她的肩头,粗暴却细致地避开了伤口,将按回椅上,“腿都这样了还乱动什么!”
初来乖乖跌回,仰头看着他,清凌凌的眼眸里写满了慌乱与深深愧疚。她焦急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指他,最后指回自己,比划得乱七八糟。她迫切地想告诉师傅,自己绝不是故意的,她应该先去看他的。她只是……只是这里躺着的这个人,占据了她所有的理智。
自己真是个不孝继子啊……
实弥看懂了她眼底的无措,却还是习惯性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别过脸不去看她,拔高的音量却不自觉软了下来:“行了,别比划了。知道你嗓子坏了。”
他将手中提着的纸包“啪”地往木桌上一掼,力道不小,震得桌上的瓷杯都跟着瑟缩了一下。
“那也该在自己病房待着!”他余怒未消,声音又大了起来,直指床上昏迷的义勇,“躺着一个不会说话的,有什么好待的?”
初来垂下头,左手无意识将病服绞作一团。虽然师傅是在凶她,可她只觉得愧疚,觉得难过,不知该如何向他坦白——躺在这里的这个人,对她来说太过重要。
玄弥见状,立刻走上前立于她身侧,温声解围:“夏野,哥哥他早就想来看你了。昨天就念叨着要给你带吃的,今天一大早就去买了。”
“闭嘴!”实弥恶狠狠地喝止弟弟,只是那凶相怎么看都透着股色厉内荏的窘迫。
初来猛地抬眼看看玄弥,又不看看实弥。她指了指桌上那个油纸包,又指了指自己,眼瞳盛满询问。
“给你的!”实弥没好气地扭过头,语速飞快,“乱七八糟都买了点,红豆糕、栗子馒头、羊羹……爱吃不吃!”
初来愣怔片刻,随即眉眼难抑欢喜,浮起软糯的笑意。
实弥并未理会她这讨巧的笑靥,径自拉过床侧另一把木椅坐下,目光沉沉盯着义勇,疤痕间闪过一抹复杂的晦暗神情。“这家伙,”他忽而沉着嗓子开口,“命硬。死不了。”
“你们俩……”他顿了顿,素来干脆利落的做派此刻竟染上了罕见的迟疑。最终,他像是放弃了般烦躁地摆摆手,“算了,等你好了再说。”
一旁静立的玄弥目光在初来与哥哥之间转了圈,忽而释然一笑,郑重开口:“夏野,谢谢你。”
初来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玄弥挠了挠头,神情虽有些腼腆,却是直面过去的坦荡:“以前的事,谢谢你帮忙。我和哥哥……现在很好。”
在风柱宅邸训练的日子,玄弥每次来找实弥,都是她从中调和。那时的玄弥满身刺猬般的倔强,而实弥则是座随时会爆发的活火山。两人一个拼死追逐,一个冷酷推拒,她夹在中间没少费口舌。现在看着他们站在一起,实弥虽依旧凶巴巴,但那份融洽的血脉羁绊,却已在不经意间流露无遗。
初来轻松地扬起嘴角,指了指玄弥,又指向实弥,双手在胸前合拢作交握状,最后冲着他们高高竖起了大拇指。
玄弥被她这直白的比划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实弥则在一旁冷嗤出声:“蠢死了,少比划这些有的没的。”话音一顿,语气又放软了些,“行了,好好养着。这家伙醒了告诉我一声。”
说罢,他长腿一迈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的义勇,声音压低几分:“喂,富冈,赶紧醒。我家继子天天往你这儿跑,看着真烦。”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实弥又盯了他数秒,终是转身朝门外走去。他背对着初来随意地挥了挥手,留下最后一句叮嘱:“东西吃完告诉我,下次再带。别饿着自己。”
木门再度合拢,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初来的目光柔和地落在那包粗糙的油纸包上,里头装的全是她素日爱吃的甜点。她拈起一块沾着黑糖粉的抹茶蕨饼送入口中,微苦的茶香交织着浓郁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将她悽涩的喉咙都抚平几分苦痛。就像她这位别扭的师父——所有的温柔与关切,都藏在骇人的伤疤与伪装的狂暴之下。
初来依旧每天都来。
她会捧着诗集或小说,安静得宛若义勇沉默的影子。偶有倦意,她便偏过头望着窗外古老的樱花树发呆。细碎的花瓣在风中无声凋零,洋洋洒洒地落满窗台,积蓄成一层惹人怜爱的粉白。
在这长久而静谧的凝望里,过往的记忆总会不请自来。
她想起第一次出任务,水柱大人就从恶鬼口中救下她,收刀入鞘的背影挺拔如松,那时的她遍体鳞伤几近昏迷,却仍固执地想要将那道轮廓镌刻进眼底。夏祭那夜,富冈先生让她私下唤他义勇,烟花在夜空炸开的瞬间,绚烂的光芒盖住了两人同时泛红的耳尖。温泉边他们十指相扣,滚烫的触意真实得令她恍惚,甚至偷偷掐了自己数次她才敢相信此时的氤氲尽是现实。除夕夜他赠予她一件浅葱色和服,次日清晨她便换上,他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却从眼底深处漾出光来,光影中只容着她一人。义勇生日那天,两人并肩走在喧嚣集市,他握着那支镶着蓝宝石的银簪端详良久,宝石颜色与他的眼瞳一模一样,他将簪子小心翼翼地推入她的发髻,说“很适合你”。还有决战前那晚酒会之后,两人比肩坐在被月光浸染的廊下,微凉的晚风里的亲吻……
初来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聚焦于床上的人。他的呼吸依旧轻缓,眉头微微皱着,就像被困在挣脱不出的梦魇里。凝视着那道浅浅的褶皱,她终是难抵心底的怅惘,伸出指尖轻柔地点在他的眉心,顺着眉骨的纹理,一下一下抚着,想把它抚平。
似是感知到这抹温度,义勇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却仍旧深陷于昏睡之中。
初来恍然忆起,他发现她受伤的那个深夜,在皎洁月色下低声咨嗟“那个人也总是受伤”时,她第一次窥见他坚冰之下的破碎。那时她多希望能抱一抱他,却不能、也不敢越界。而现在,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触碰他,抚平他紧皱的眉,守候在他身边,等他还愿意睁眼,看她一眼。
指尖从眉心滑落,拂过他挺直的鼻梁,最终停留在鼻尖上轻轻一点。
贪恋的一点微温,是她在这摇摇欲坠的绝境里,唯一能够攥住的人间。
“快点醒过来吧。”初来用尽所有虔诚在心底一遍遍祈愿。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