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向光而生
第39章倒在怀里
尖锐。
刺耳。
像一把锯子,在锯他的神经。
救护车的声音在耳边呼啸。车顶那盏灯忽明忽暗,红色的光一下一下打在陆沉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比身下的担架床单还白。
江烬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握得很紧。
紧到他自己都在发抖。
陆沉的嘴里还有血腥味。铁锈一样的腥甜,从喉咙深处往上涌。他的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但他没有松开江烬的手。
“你别睡。”江烬的声音在发抖,又尖又涩,不像他自己的,“陆沉,你别睡。”
陆沉看着他,笑了。
嘴角扯动的时候,又尝到血的味道。
“没睡。”
他想抬手摸摸江烬的脸。那只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抬不起来。
太累了。
他看见江烬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淡几分倨傲的眼睛,现在全是惶恐。
“你哭什么?”他问。
江烬愣了一下,抬手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哭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
眼泪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他不知道。眼眶是什么时候红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只手,越来越凉。
陆沉看着他哭,心里有点疼。
“别哭。”他说,“我没事。”
“你有事!”江烬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你吐血了!你——”
他说不下去了。
那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陆沉看着他,忽然问:
“江烬,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傻?”
江烬愣了一下。
“什么?”
陆沉笑了笑。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还是温柔的。
“你为了我,不要命。我为了你,也不要命。”他说,“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傻?”
江烬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他点头。
“是。”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傻到家了。”
陆沉笑了。
“那就继续傻着吧。”
他闭上眼睛。
江烬的心猛地一沉。
“陆沉!陆沉你别睡!”他凑过去,几乎是在喊,“你看着我!看着我!”
陆沉睁开眼睛,看着他。
只是那目光,比刚才散了一些。
“没睡。”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就是累了。”
“累了也不许睡!”江烬握紧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手背,“你看着我,看着我!”
陆沉就那样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这个人,他看了三年,还是看不够。
如果这是最后一眼——
“江烬。”他轻声说。
“嗯?”
“你说,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吗?”
江烬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说: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去找你。”江烬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的骨头里,“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陆沉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江烬看见了。
“好。”他说,“那我等你。”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陆沉?陆沉!”
没有回应。
沉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江烬整个人淹没。
他开始发抖。
他伸手去探陆沉的鼻息。
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凉的。
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玉。
呼吸。
有呼吸。
很弱。
还有。
但还有。
他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心又提了起来——陆沉的脸色,越来越白。
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白得像纸,像雪,像他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沉,你听到没有?你不许睡!”
没有回应。
“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变了调,“你说过要陪我!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扛!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还是没有回应。
江烬猛地抬起头,对着前面的司机吼:
“快点!”
喉咙涌上血腥味。
“再快点!求你了!”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
救护车在夜色中狂奔。红灯,绿灯,黄灯,全都碾过去。
江烬握着陆沉的手,一遍遍地说:
“陆沉,你听到没有?你不许死。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还没给我做晚饭。我今天出门的时候,你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我不是随便,我什么都想吃,你做的我都想吃……你起来给我做……”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陆沉脸上。
“你醒醒……你看看我……”
陆沉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
还是没有反应。
江烬低下头,把脸贴在陆沉的手上。
那只手,凉意顺着他的颧骨渗进来,一直渗到骨头里。
他害怕。
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比三年前被全世界抛弃的那天还害怕。比知道自己永远站不起来的那天还害怕。
他害怕这双手再也不会动。
害怕这个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他。
害怕那些还没说完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陆沉,”他的声音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你要是敢走,我就去找你。不管在哪,我都去找你。”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你听到没有?”
没有回应。
只有救护车的警笛声,尖锐地划破夜空。
救护车冲进医院大门。
车门打开,医护人员冲上来。白色的衣角翻飞,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鸟。
江烬被推到一边。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看着他们把陆沉抬下去,看着担架的轮子飞快地滚过走廊,看着他们把他推进抢救室,看着那盏红灯亮起。
红色的灯。
像刚才救护车顶的那盏灯。
一下一下,刺进他的眼睛。
他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
他想跟进去,但腿软得站不住。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冷得像手术刀。偶尔有护士推门进去,又推门出来。他看不清她们的脸,只看见她们的白大褂衣角翻飞。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门开了一条缝。
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喊:
“……血压还在掉……”
他的心也跟着掉下去了。
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里。没有底。
他想起今天出门前,陆沉还笑着跟他说:“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