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头也没回,随口说了一句:“随便。”
如果那是最后一句话——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又过了很久。
很久很久。
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
江烬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气。他用手撑着墙,撑了两下,才勉强站直。
“家属呢?”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是。”
医生看着他,表情复杂。
“病人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
江烬的心提起来。提到嗓子眼。
“但是什么?”
医生叹了口气。
“他这次是情绪太激动,加上最近太累,才会吐血。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再受刺激了。”
脱离了危险。
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江烬的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他扶住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我能进去看他吗?”
医生点了点头。
“可以。但他现在睡着了,别吵醒他。”
江烬推开门,走进病房。
门很轻,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陆沉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心电图机发出规律的嘀嘀声,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落,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他的血管。
他闭着眼睛。
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几乎和枕头分不出来。但呼吸平稳了一些。胸口一起一伏,很轻,很慢。
江烬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握住陆沉的手。
那只手,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不再是凉的。
不是刚才那种让他害怕的凉。
“吓死我了。”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一个梦。
“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没有回应。
陆沉还在睡。
心电图机还在嘀嘀地响。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江烬低下头,把脸贴在那只手上。
“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闷着,闷在自己的呼吸里,“你说会活着。你说会陪我。你说话不算话……”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滴在陆沉的手上。
一滴,两滴,三滴。
温热的眼泪落在微凉的皮肤上。
他就那样坐着,握着那只手,坐了很久很久。
雨什么时候停的,他不知道。
窗外什么时候亮起来的,他也不知道。
直到窗外天亮。
陆沉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睁开眼睛。
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江烬。
江烬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眉头皱着,眉心有很深的川字纹,像是在做噩梦。眼睛底下是化不开的青黑,乌紫的一圈。嘴唇干裂起皮,起了白色的碎屑。
他就那样趴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陆沉的手。
握得很紧。
睡着了也没松开。
陆沉看着他,心里一软。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
江烬猛地惊醒。
他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去看陆沉的脸。
看见陆沉睁着眼睛看他,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你醒了?”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陆沉点了点头。
江烬看着他,忽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闷在陆沉肩头,闷得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陆沉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两下。
很轻,很慢。
“没事了。”他说,“我没事了。”
江烬没有动。
他趴在陆沉肩头,呼吸一下一下打在陆沉的脖子上。温热的,急促的,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医生说,你是情绪太激动,加上最近太累,才会吐血。”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你需要休息。”
陆沉点了点头。
“那你呢?”他问,“你休息了吗?”
江烬愣了一下。
陆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像兔子。
“你眼睛红成这样,几天没睡了?”
江烬没说话。
陆沉叹了口气。
“你也需要休息。”
江烬摇了摇头。
“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陆沉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
江烬愣住了。
“这……”
“上来。”陆沉看着他,目光平静又固执,“你不睡,我也不睡。”
江烬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红得像要滴血。
他犹豫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他脱了鞋,躺了上去。
床不大,一米二的单人床,两个人躺着有点挤。
但陆沉侧过身,把他圈在怀里。
刚刚好。
“睡吧。”陆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沉沉的,“我陪着你。”
江烬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很快。
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但慢慢地,在陆沉的怀抱里,那心跳开始平稳下来。
咚。
咚。
咚。
一下,两下,三下。
他睡着了。
睡着了,手还抓着陆沉的衣角。
攥得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真的消失了。
陆沉低头看他。
看他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看他抿着的嘴唇慢慢放松,看他眼角的泪痕慢慢干透。
他轻轻笑了。
他也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两人相拥而眠,像两棵依偎的树。
呼吸交缠在一起。
心跳慢慢同步。
这一刻,世界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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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