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舟没回答,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车子开得很稳,不快不慢。
温漾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像是有两扇很沉的铁门在往下落,她想撑住,但撑不住。铁门落下来,合上了,又弹开一点,又合上了。她的头歪了一下,碰到车窗玻璃,凉了一下,又弹回来了。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不是回家的路,也不是去商场的路。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的树很密,枝叶交错,在头顶搭了一个绿色的拱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忽明忽暗的,像是在穿过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但隧道的尽头不是黑暗,是更亮的光。
沈延舟把车开到了湖边,湖不大,水很静,像一面被谁擦干净的镜子,把天和云和岸边垂柳都收在里面。湖边有一条小路,铺着碎石子,路旁有一排木椅,面朝湖水,没有人坐。
沈延舟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冠很大,枝叶茂密,在车顶上投下一大片浓荫,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他转过身看着温漾。
“先休息一会儿。”他说。
温漾愣了一下,扭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
“在这里吗?”
她看了看窗外,湖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风吹过来,把柳枝吹得轻轻晃动,几只鸟从水面上掠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很小,在安静的湖边显得很清脆。
这是一个很舒服的地方,安静,凉快,没有人,但她没想到他会把车停在这里让她睡觉。
沈延舟点头,他说:“春天的湖风很凉快,这边很安静,中午不会有什么人来,可以把座椅打平,睡个午觉。”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哄小孩睡觉,怕声音大了会把瞌睡虫吓跑,他停了一下,又说:“或者去开个钟点房,睡两个小时,再进行下午的行程。”
他把两种选择都摆出来了,让她自己选,不替她做主。
温漾看着他,没说话,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被看穿了,她明明藏得很好,把腰挺直了,把眼睛睁大了,把哈欠忍回去了,他还是在看她,还是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困了?”她问,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不甘心,像是做了一件很隐秘的事被人发现了,想不通是哪里露了破绽。
沈延舟的嘴角弯了一下。
“刚才吃饭的时候,脸都快栽碗里了。”
温漾咬住下唇,她想起自己刚才捧着碗扒最后几口饭的时候,好像是低着头,低得很低,低到鼻子快要碰到米饭。
她以为那是吃饭的正常姿势,原来不是,那是快要睡着的姿势。
她的脸开始发烫,从耳根烧到脸颊,烧到脖子,烧到她不好意思看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绞在一起,绞过来,绞过去,不知道在绞什么。
“不用不好意思。”沈延舟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很轻,很稳,像一只手,慢慢抚平她心里那些皱巴巴的东西。“我希望你在我面前永远是最舒服的姿态。”
温漾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延舟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你看我对你多好”的期待,没有那种“我是不是很贴心”的邀功,就是很干净的、很纯粹的、她舒不舒服对他来说很重要的那种认真。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湖面还是那样静,柳枝还是那样垂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她看了一眼后座,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条碎石小路,又看了一眼湖对面的那片小树林。
她想了想,说:“我们还是去开个房间吧。”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别的意思,赶紧补了一句,“就睡觉,单纯的睡觉。”
沈延舟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没有逗她,没有说“你以为我说的不是单纯的睡觉吗”,没有让她更不好意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他发动车子,方向盘打了一圈,从槐树的浓荫里滑出来,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开。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温漾的膝盖上,暖暖的。
她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看着窗外,湖面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像一幅很长的画卷,怎么都看不完。她的眼皮又开始沉了,那两扇铁门又落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撑,让它们合上了。
她知道她可以在他面前睡觉,可以不用藏,不用撑,不用担心自己不够好看、不够精神、不够有趣。她可以只是她自己,一个吃了饭会犯困、激动了会睡不着、被人看穿了会脸红的普通女孩。
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她听见沈延舟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大概是在订房间。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低低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用棉花轻轻裹着她的耳朵。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沈延舟挂了电话,偏头看了她一眼,看着她歪在座椅上的脑袋,看着她翘着的嘴角,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把车靠边停,伸出手,把副驾驶的座椅调低了一点,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温漾没有醒,她只是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变得又轻又长。
沈延舟把手收回来,放在方向盘上,没有急着开车,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她。
湖风从车窗吹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她说什么秘密。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慢慢开出了湖边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