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漾什么也没说。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蜗牛。
平板的屏幕暗了,房间里的光只剩下床头那盏台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在下眼睑上,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她眨眼的频率微微颤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扇了一下。
床头柜上的草莓还搁在那里,水珠沿着果皮慢慢往下滑,在玻璃碗的底部汇成一小摊浅浅的水,映着台灯的光,亮晶晶的。
周陆衍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他没有催她说话,也没有看她,看着对面墙上那张泛黄的画。
那是温漾小时候画的,蜡笔画,一棵大树,树冠是绿色的,涂得很满,有些地方涂出了边界,树干是棕色的,上面画了一圈一圈的纹路,大概是年轮。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苹果,每一个都圆滚滚的,有的画了叶子,有的没画,大概是画到后面没耐心了。太阳画在右上角,金黄色的,光芒从圆圈的边缘向外放射,一根一根的,粗粗细细,像向日葵的花瓣。
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粘着,胶带也发黄了,边缘沾了一点灰。
这幅画在这里贴了十几年,一直没撕下来过。
周陆衍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每一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铺一条路,铺得很仔细,怕哪一块没铺平,听的人会摔着。
“沈延舟是个很好的人。”他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觉得他完美无缺,挑不出毛病,但越是大家都这么觉得,他所背负的东西就越重。”
温漾的手指动了一下,在膝盖上轻轻蜷了蜷,又松开了。
周陆衍说,刚上大学的时候,他不是很喜欢沈延舟。
那时候他十八岁,正是年轻气盛,浑身是刺,看谁都不顺眼。他选法学不是为了当律师,是为了跟家里作对——你们想让我学商,我偏不,你们想让我回国接班,我偏要在外面晃。
他翘课,抽烟,泡吧,考试前临时抱佛脚,能过就行,不过拉倒。
他觉得大学就是混四年,混完再说。
沈延舟跟他完全不一样。
沈延舟是那种做什么事都有板有眼的人,该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该几点睡觉就几点睡觉,该交的作业从来不会迟交一秒。
他上课坐第一排,笔记记得整整齐齐,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期末复习的时候他的笔记被全班传阅,传回来的时候边角都卷了,他也没说什么,拿回去压一压,下次还借。
周陆衍一开始觉得他装。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哪有这种人,自律得像一台机器,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没有七情六欲。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没有,是不能有。
他垮了,没有人替他撑着。
周陆衍和沈延舟很不一样,但也有一样的地方——家庭。
周陆衍的父母常年在国外,一年见不到两次面,电话都很少打。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累赘,是父母人生计划之外的意外产物,他们给了他钱,给了房子,给了保姆,唯独没给时间。
沈延舟也是。
但他比周陆衍更惨,周陆衍至少还有钱,沈延舟连钱都没有。
大学的时候,沈延舟没钱。
不是那种“这个月生活费花超了”的没钱,是那种“下个月的学费还不知道在哪里”的没钱。
外婆的退休金只够她自己生活,供他读书是想都不要想的事。
他不想拖累外婆,几乎所有课余时间都在做家教。
周末也不休息,一天跑三个地方,从城东跑到城西,从城西跑到城北,不远就骑自行车,远就早点出门坐几个小时公交车。
夏天的时候短袖湿透了贴在背上,冬天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攥着车把都攥不紧。
晚上回到宿舍,书包里有时候会装着学生家长给的剩饭,用保鲜膜包着,他拿开水泡一泡就当晚饭了。
周陆衍有一次撞见他在宿舍吃泡面,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桶装的,是那种袋装的,最便宜的那种,他用自己那个瓷碗泡,碗边还磕破了一个角。
周陆衍站在门口,看着他用筷子挑着面,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很贵的饭。
他当时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他跟温漾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沈延舟这个人不是装的,是真的苦。
沈延舟尝试过很多路。
大二的时候,同年级有个学金融的男生,姓林,叫什么周陆衍忘了,拉他一起做投资。
沈延舟不懂金融,但他学东西快,姓林的教了他两周,他就入门了。他把攒了大半年的生活费投进去,三千块,那几乎是他的全部积蓄。
赚了一点,又投了一点,又赚了一点。
但他很保守,赚了一小笔就收手了,说够了,不贪了。
姓林的说他胆子小,沈延舟没反驳。
后来那个姓林的男生,偷了家里的钱,加了杠杆,全仓□□,爆仓了。
他从教学楼顶跳下来的时候,沈延舟在图书馆,听见救护车的声音,没出去看。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一句话没说,坐在床边,把那三千块本金和赚来的钱算了一遍,把本金留下了,赚的钱捐给了姓林的父母。
他后来跟周陆衍说,他当时应该拉他一把的。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周陆衍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也许在意的,只是不说了。
还有做模特。
他形象好,一米八几的个子,肩宽腰窄,五官端正,走在校园里回头率很高。
传媒学院有个女生拍作业,找不到合适的男模特,托人找到他,问他能不能帮忙。
他去了,没要钱,帮人家拍了一天,从早上八点拍到晚上六点,中午吃了个盒饭,蹲在台阶上吃的。
那个女生拍完作业交上去,拿了高分,后来又有人找她合作,点名要沈延舟
这次是商业的,一天一千块。
那是他大学赚过最快的钱。
他拍了两次,就不去了。
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有人在网上造他的谣。
说他是靠脸上位的,说他脚踩几只船,说他乱搞人际关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聊天截图都有。
截图是假的,但没有人去查。
后来被人肉了,手机号、微信号、宿舍号、课程表,全被挂在校园论坛上。
他每天收到几十条骚扰短信,有骂他的,有表白的,有问他多少钱一晚的。
他换了手机号,注销了社交账号,那段时间出门都戴口罩。
周陆衍问他要不要报警,他说不用,查不出来的。
后来那些声音慢慢平复了,没人再提了,但那些截图还在网上,搜他的名字还能看到。
他没删,说删了也没用,放着吧。
周陆衍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