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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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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沈延舟刻意逃避。

温漾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底下没有光,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可能在睡,也可能醒着,只是没有出来。

周陆衍把行李箱拎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温漾。

“走吧,”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估计没醒,到了给他发消息就行了。”

温漾点头。

两个人拎着行李下楼,老小区的楼道很窄,行李箱磕磕碰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又像是没有。

出租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司机下来帮忙开了后备箱,周陆衍把行李放进去,温漾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车子发动,拐出巷口,汇入车流。

温漾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越来越小,楼下的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三楼那扇窗户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嵌在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之间,然后连点都不见了。

她转回来,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机场里人不多,大年初四,该走的已经走了,该回来的还没回来。

两个人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陆衍去了一趟便利店,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酸奶,瓶盖拧开了,递给她。

温漾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打了个哆嗦。

周陆衍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昨天晚上没睡好?眼睛红红的。”

他语气很轻松,随口一问,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漾瞬间收敛起眼眸,低下头,盯着手里那瓶酸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很明显吗?”

“嗯,”周陆衍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儿揶揄,“眼睛红得像兔子。”

温漾没接话,又喝了一口酸奶。

这两天在沈延舟家里,周陆衍大气都不敢喘,也不敢笑,说话都是压着嗓子的,走路都是踮着脚尖的,像怕惊动什么。现在出了那扇门,他像是被放生了似的,语气又活过来了,带着那种温漾熟悉的、不正经的调调。

她低着头,看着瓶身上自己的动画图案,模糊的,扭曲的,看不清表情。

“你谈过恋爱吗?”她问,声音不大,“周陆衍,好像没听你说过。”

周陆衍手肘撑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掌心磨着掌心,沙沙的。他想了想,说:“嗯,大学的时候,谈了一个。”

“分手了?”

“废话。”他笑了笑,低着头。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就没再动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久,久到温漾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登机口的广播响起来,播报某趟航班的登机信息,不是他们的。

广播停了,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表白的。那会儿比较混,不知道珍惜。不高兴了不知道哄,生病了也不知道陪着。然后就弄丢了。”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检讨书,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但念的时候没有感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温漾听着,想起周陆衍以前的样子。

他大学的时候,她还在小学初中,她不知道他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只知道每次看见他,他都乐呵呵的,笑得没心没肺。

她以为他一直都是那样的。

“我还以为你谈恋爱是那种会随时随地要报备、占有欲很强的呢。”温漾看着窗外,停机坪上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猛地一抬,离开了地面。飞机的影子在地面上跟着跑了一会儿,越跑越小,越跑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像是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掉在地上,碎成了灰。

周陆衍闻言笑了一下,那笑比刚才真了一点,带着一点“你怎么知道的”的意思。

“从哪儿看出来的?”他偏头看了温漾一眼,温漾没看他,还看着窗外那架已经飞远了的飞机。

“不过我现在再谈,估摸着就和你说的那样了。”他顿了顿,语气又变成了那种不正经的调调,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试探,“怎么,要和我试试?”

温漾垂眸,笑了一下。

很浅,浅到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像是在想别的事,没听进去,又像是听进去了,但不知道怎么接。

“别贫。”她说。

杭州比深圳冷得多。

落地的时候,温漾跟在周陆衍身后,两个人从到达口出来,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顺着领口往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冷。

周陆衍走在前面,步子大,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停下来等,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把背上的包卸下来,从里面翻出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是他自己那条。他抖开,绕在温漾脖子上,绕了两圈,掖了掖,留出鼻子和眼睛,把下巴和耳朵都包进去了。

围巾上还有他身上的温度,暖的,带着那股梨膏糖的味道,甜丝丝的,润润的。

温漾抬起眼睛看他,眼睛亮亮的,睫毛上还挂着落地时带来的那点潮气,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像一只被裹好了准备过冬的猫,只露出两只眼睛,圆圆地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陆衍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低头看着温漾,看着围巾上面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看着她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看着她因为呼吸而微微翕动的鼻翼。

他的手指抬起来,用食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侧脸。指腹碰到她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刚化开的第一捧泥,又软又暖,指尖陷进去了一点。

他顿住了,手指停在那里,忘了收回来,也忘了继续。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像是一眨眼,又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从一下变成了两下,从两下变成了四下,快得不像自己的。

温漾偏了一下头,把脸从他手指上移开。动作不大,就是微微侧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不太自在。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走吧,”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该回家了。”

她耽误了太长时间。

从广州到深圳,从深圳到杭州,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人的身边到另一个人的身边。

她以为她去找答案了,以为自己够勇敢就够了,以为自己把心掏出来放在别人面前,别人就会接住。

但没有人接。

不是接不住,是不想接,或者说,现在不能接。

她得到了答案。

一腔孤勇,真的不会有好结果。

她知道自己有些悲观了,但她控制不住心里的悲伤。

那股悲伤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每一次心跳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渗到胸口,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石头,不大,但硌得慌。

像是天上飞的鸟,落下一片羽毛,那片羽毛很轻,轻到没有重量,它在空中飘着,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坠。它知道自己在往下坠,但它没有翅膀,飞不起来了。它落在湖面上,很轻,轻到连一圈涟漪都没有惊起来。湖水是凉的,它浮在水面上,被风吹着,往湖心去。等到湖水把羽毛浸透了,它就沉下去了,沉到湖底,沉到那些看不见光的地方,和淤泥在一起,和那些同样沉下来的东西在一起,再也不会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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