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漾站在到达口外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
周陆衍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他手里还捏着那根刚才蹭过她脸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小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指尖,烫到心里去了。
温漾回到家里,推开门的时候,餐厅的灯亮着,饭菜已经摆上桌了,热气从碗口往上冒,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层薄雾。
妈妈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围裙还没解,看见温漾进来,没说什么,只是把汤放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说了句“去洗手吃饭”。
没有质问,没有冷脸,没有“你还知道回来”。
爸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翻了一页,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翻。
爷爷在阳台上浇花,水壶举得高高的,水珠从壶嘴里洒出来,在夕阳里闪着光,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没有人责怪她。
温漾换了鞋,去卫生间洗了手,坐到饭桌上。
周陆衍坐在她旁边,一如既往地活跃气氛,说深圳的早茶不如杭州的好吃,说他去便利店买水的时候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说机场的安检排队排得他腿都细了。他说得眉飞色舞的,语气夸张得像在说相声,把爷爷逗笑了,爸爸也嘴角动了一下,妈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都瘦了。
温漾低头吃饭,米饭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咽,机械地、匀速地,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她有些累。
吃完饭,她放下筷子,说先上去了。
妈妈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早点睡”。
楼上还是老样子,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床单换过了,枕头拍得很松,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妈妈的笔迹:“欢迎回家。”温漾看着那四个字,站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坐在床上,盘着腿,把平板打开。
首页推了一堆视频,翻了好几页,不知道看什么。
她不喜欢看偶像剧,觉得太假了,哪有那么多话说不出口,喜欢就说,不喜欢就拉倒,磨磨唧唧的,看得人着急。
但现在她自己也说不出口了。
她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像春运时节的火车站,人挤着人,谁都出不去。
她翻了翻推荐页,古装的,现代的,悬疑的,喜剧的,满屏都是爱情片。
两个人从互不顺眼到互相喜欢,中间隔着九九八十一难,最后在大结局的时候拥抱接吻,字幕升起,音乐响起,观众哭了,演员笑了,没有人告诉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后来呢?后来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是不是还是说不出口?
门被敲了两下,不重,指节叩在木板上,笃笃两声。
“进。”温漾说。
周陆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里面装着洗好的草莓,红艳艳的,还带着水珠,碗底有一小摊水,他走得很稳,一滴都没洒。他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玻璃碗碰到木头的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站在床边,瞥了一眼平板的屏幕,又移开了。
“怎么不下去?”他问。
温漾摇了摇头。
“有点儿累。”
周陆衍没动,还站在那里,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垮着,看起来比在楼下的时候安静了许多,像是那层活跃气氛的壳脱掉了,露出里面那个不太爱说话的人。
他看了温漾一眼,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草莓,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回来之后,你给沈延舟发消息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温漾抬眸。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不疼,但她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
“没有。”
“我也忘记发了,”周陆衍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他一会儿还得说咱俩走也不说一声。我给他打个电话说一下。”他掏出手机,拇指按在屏幕上,正要拨号。
温漾猛地从床上撑起来,手伸出去,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发白,紧到他的手指被勒出了浅浅的红印。
她的手在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胳膊,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周陆衍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从小看到大,看过它们因为考了好成绩而发亮,看过它们因为被人欺负而发红,看过它们因为拿到新闻奖而弯成月牙。
他没见过这样的温漾,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泪,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退缩,像是一个从来不知道怕的人,终于知道怕了。
周陆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着她。
“发生了什么?他欺负你了?”
温漾不敢看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周陆衍的那只手,看着自己发白的指节,看着他手背上被她掐出的红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她只是不想让周陆衍打那个电话。
她怕沈延舟接,怕他不接,怕他接了之后不知道说什么,怕他不接的时候自己会更难过。
她怕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又怕有机会说的时候,自己已经不敢说了。
周陆衍没有抽手。
他低头看着温漾的手,看着那几根细细的手指紧紧地攥着他的,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我不打,”他说,声音很温柔,温柔到不像平时的他,“你先松开。”
温漾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根一根地,从他的手背上撤离。
她的指尖离开他的皮肤时,带走了那一点温度,留下几个浅浅的白印,像雪地上踩出的脚印,风一吹就没了。
周陆衍在她身边坐下来。
床垫陷了一点,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上面,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没有再看它。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草莓放在床头柜上,水珠沿着果皮往下滑,滴在玻璃碗的底部,汇成一小摊浅浅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