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漾不能在深圳待太久。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回家一趟的,温言虽然没明说,但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多余的她和周陆衍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外婆的后事办完了,剩下的手续沈延舟一个人就能处理,他们留在这里,除了陪着吃几顿饭,也做不了更多。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陆衍就说了明天回杭州的事。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多云转阴,记得带伞。
沈延舟嗯了一声,握着筷子的手抽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说。他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那块青菜已经被嚼烂了,还没咽下去。
直到各自回了房间。
温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灰白色的墙面上蜿蜒。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沈延舟今天在灵堂的样子。
他抱着骨灰盒的时候,手指扣在盒子边缘,指节发白,愣了好久,吐出两个字:“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她还在,还没走远。
温漾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不是扭捏的人。
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报志愿的时候想学新闻,就跟家里吵,吵不赢也要吵。
发帖子的时候想揭露陈辰,就发了,没想过后果。
她从来不是那种把话咽回去的人。
可今天,她躺在沈延舟外婆的床上,闻着被褥里那股淡淡的玉兰香,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她想问他,你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想问他,你躲开我的手的时候,在想什么?想问他,你到底要不要我?
她坐起身。
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会躺回去。
穿上拖鞋,拉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周陆衍那间房的灯已经灭了,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地板,一步一步走到沈延舟房门前。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还醒着。
她没敲门,怕声音太大惊动周陆衍。
她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门开了。
沈延舟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光打在他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墙上,很大,很黑,像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把自己放大了好几倍。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了一眼,见是她,没说话,转回去了。
温漾背靠着门,把门轻轻合上,门锁咔嗒一声,很轻。
“我怕吵到周陆衍,就没敲门。”
“没关系。”沈延舟说。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但那温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隔了一层薄雾,温漾看不清楚。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
书桌不大,两个人站在那儿就满了。
台灯的光照着她的脸,也照着他的。
他的眼睛下面青黑很重,眼白里有红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他看起来很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
温漾看着他,脑子里闪过今天灵堂里那些画面,他抱着骨灰盒时愣住的样子,他说“热的”时声音里那股说不清是欣慰还是绝望的东西,他站在沈晁面前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的样子,他躲开她指尖时的那个缩手。
她忽然没有那股勇气了。
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
外婆刚走,他的世界刚碎了一块,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逼他给她一个答案?她在想什么?温漾有些退缩。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一句不痛不痒的:“你怎么还没睡?”
沈延舟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平了。
“脑子有些乱,想捋捋。”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温漾慢慢在床边坐下,有些局促,不自然。
“没有。”沈延舟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轻,像是怕重一点会让她不舒服,“你有话要和我说吗?”
话说到这里,温漾的喉咙哽住了。
那根刺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说,你为什么躲开我的手?想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想问你那个吻算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怎么都藏不住的青黑,看着他说“脑子有些乱”时嘴角那个勉强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她把那些话一根一根地咽回去了,咽得嗓子疼。
“没什么,”她说,“就是看见你房间的灯还没熄,所以想……陪陪你。”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心虚。
她不是在陪他,她是在要一个答案。
在她明知道他给不了、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给的时候,她还是要。
她坐在床上,床垫陷下去一点。
沈延舟坐在凳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位置调换了,上一次是她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床上,这一次反过来。
但气氛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小心翼翼地粘回去,粘得不牢,风一吹就要裂。
沈延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些红血丝照得很清楚。
“温漾,你多大?”
温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这跟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二十二,马上二十三了。”
沈延舟垂眸,没有看她,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曲着,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我三十了。”
话音刚落,温漾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是年龄的差距,不是数字的问题。
是他在说,我们不一样。
你才二十二,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可能,你可以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动心,可以在任何一个时刻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