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三十了,我失去了一些人,我还在失去,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东西可以给,也不知道给出去之后,还剩下什么。
温漾笑得勉强,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
“你和周陆衍不是同学吗?我当然知道。”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把这句话带过去,但声音是干的。
她心里掀起波澜,翻涌着,搅动着,把那些她以为已经咽下去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她还想再努力一下。
不是因为她不甘心,是因为她觉得沈延舟也在忍,也在压,也在把那些不该在这个时刻说出来的话一口一口地咽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哪怕不是一个问句,只是一个词,一个字,一个音节,能让他知道她还在这里,还没走。
沈延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他看着温漾,目光很温柔,温柔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包起来,不让外面的风吹到她,但那温柔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冰,透明的不易察觉的,隔在两个人之间。
“嗯,早点休息吧。”
他在赶她。
不是凶的那种赶,是温柔的那种。
温柔到让你不好意思再留下来,温柔到让你觉得你再多待一秒就是在为难他。
温漾顿住,坐在床沿上,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如坐针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羞愧。
她不该来的,不该在这个时间点,不该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把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摊在他面前。
她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大人们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跑过去扯着衣角说,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她猛地站起来。
“那我先回房间了,你也早点睡。”声音有些抖,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断了,弹了一下,然后就没声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自己在逃。
开门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的,门把手拧到最底,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再轻轻合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外婆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喘了口气。
那口气憋了很久,从沈延舟说“早点休息吧”的那一刻就开始憋了,憋到腮帮子发酸,憋到喉咙发紧,憋到胸口那个地方像被人攥住了,怎么都挣不开。
她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来不及擦,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手背上,滴在地板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没有人骂她,没有人拒绝她,没有人说“你不要再来了”。
沈延舟甚至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说了自己的年龄,只是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但温漾就是难受,难受得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着,不是使劲攥的那种,就那么放着,不重,但你知道那只手一直在那里。
为什么呢?她想不明白。
既然没有想要继续,为什么要接受那个吻?既然接受那个吻,为什么又要推开她?她不是那种会错意的人,她能感觉到沈延舟的犹豫、退缩、欲言又止。
她能感觉到他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线上来回踱步,一会儿跨过来,一会儿退回去,跨过来的时候把她抱得很紧,退回去的时候连她的手都不敢碰。
温漾是第一次这样主动地靠近一个人。
以前都是别人靠近她,追她,表白她,她不喜欢就拒绝,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她以为自己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以为主动也不难,以为不就是喜欢一个人吗,喜欢就说,说了就等,等不到就拉倒。
可现在她蹲在沈延舟外婆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门,哭得连气都喘不匀,她才知道,主动好难。
主动不是把话说出去就行,主动是把心掏出来,放在别人面前,说你看,这是我的,你要不要?不要也没关系。但怎么可能没关系?
她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冷冷的。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眼泪又流下来了,擦不干。
她看着窗外那一片模糊的夜色,忽然问自己,这是爱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快乐的时候她也开心,他悲伤的时候她比他还难过,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她的眼睛就会往他的方向看。
这算爱吗?她不确定。
她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不知道爱是什么样子的。但如果这不是爱,那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疼?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还是那股玉兰香,淡淡的,像老太太还在的时候,每天都会来这间屋子坐一坐,坐很久,什么都不做,就是坐一坐。
温漾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面,冷冷清清的。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里,涩涩的。
她想,她是不是不该迈出这一步。
如果不迈出这一步,她还可以站在他旁边,做他的朋友,做他的同行者,做那个在他难过的时候可以抱一抱他的人。
她迈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现在她连站在他旁边都觉得尴尬,觉得不自在,觉得那只握过他的手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的响,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想起沈延舟说过的荞麦兔子,用旧布缝的,塞炒熟的荞麦,捏在手里沙沙的响。
他还没给她做呢。
她想,大概不会做了。
温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枕头湿了一块,凉凉的,贴在脸上不太舒服。
半夜醒来过一次,喉咙干得像含着一团棉花,想起来倒水,又懒得动。
她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那线月光,从左边移到右边,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针,缝着黑夜的裂口。
走廊里没有声音。
隔壁的隔壁,沈延舟的房间,门缝底下那线光灭了。
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想着他是不是也睡不着,想着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扇门关着,她不会再敲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有条河,河面上漂着很多花,白色的,小小的,像纸折的。
沈延舟站在对岸,穿着那件咖色的风衣,风把衣角吹起来。
她朝他喊了一声,他没听见,转身走了。
河面很宽,她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