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吵起来声音很大，外头已经围了许多官兵和百姓，这些人都知道安恒的太监身份，但是碍于官职，没有人敢对他不客气，安恒也知道肯定有人瞧不起他，现在他在这里被当众羞辱，想来也有不少人觉得痛快吧？

如今方裘将这种藏在暗地里的偏见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一点脸面都不给安恒留，安恒感受到来自众人打量与好奇的目光，只觉羞愤难当，连反击的斗志都没有了。

方裘的这些话，有说错吗？

没有，安恒知道自己就是这样不堪的人。

阿曼被方裘的大胆发言吓得不敢说话了，他见安恒脸色又红又紫，赶紧去赶外面围观的人。

“阿曼。”安恒终于开口。

阿曼被他叫了名字，背后瞬间起了冷汗，转过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安大人，方裘身子痒了，我一会儿就罚他三十大板，打到您解气为止！这些话您别当真，我会让他们都当作没听过的！”

“这件事因你而起，既然你们都把我当是权势滔天的奸佞，那我也不再和你们客气了。”安恒语气冷得吓人，“来人，阿曼和方裘各打十大板，如果以后再送莫名其妙的人或东西到我这儿来，嘴巴不放干净点，就打二十板，再犯就再加，打到你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为止。”

安恒长得高，腰背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面上表情冷若冰霜。

阿曼被这样陌生的安恒吓得大惊失色，他慌乱地看着身后的衙役，方裘则一脸不服，一副我果然没误会你的表情，安恒不想解释什么，对外头的衙役说：“即刻执行！”

阿曼一边求饶一边被拖了下去，方裘则很硬气地说：“我自己走！”

外头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安恒收拾了他们，可心中依然堵了一口气。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以惩罚的方式获得别人的尊重和认可，可他却还是这么做了，这样或许不会让他们改变对自己的看法，但是这是让这些人能闭嘴最立竿见影的办法。

在宫里，他们是任人打骂的奴婢，如今他手握权力，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外面围观的人都已经被赶走，只剩屋里三个姑娘害怕地看着安恒，他烦闷不已，快步出去，牵了马，策马逃一般地离开了。

这场闹剧最终以各大十大板结束了，安恒一改从前平易近人的形象，走到哪里都冷着一张脸，面对阿曼和方裘更加没有任何好脸色。

阿曼对他更加殷勤，屁股还没好全就一瘸一拐地跑到安恒面前认错道歉。

方裘身子骨不好，在家里休养了许久，安恒后来调查才知道，方裘一直很喜欢那个叫林儿的姑娘，可是他在中原有家室，林儿就不愿意跟他。

阿曼将林儿骗去当安恒的妾，他就把怨恨都加在他本就看不上的安恒身上了。

小小的一个沙洲卫里面恩怨情仇乱七八糟一大堆，安恒吃亏在他是外来人，做什么都容易牵连到里面去。

不过如今闹了这一通也算是把话都说开了，安恒也莫名其妙立了威，他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顿之后，别人反而不敢正眼看他了。

这也让安恒非常难受，原来大家还没那么在意他的太监身份，现在不管走到哪里别人都小心翼翼地对待他，彷佛他真的是内心扭曲、小心眼的人似的。

印象是最难改变的，安恒无法纠正别人的眼中的自己，他变得更加封闭，更想逃离这个将自己的难堪暴露无遗的地方。

请求回京的折子每个月都往京中递去，回京的旨意却迟迟等不来。

边境已经到了夏天，这边连树都没几棵，白天热得人发晕，安恒正在给踏雪添水，突然有人骑着马奔到他院门前。

安恒的住所平时除了阿曼喜欢来，一般不会有人来光顾，他见是生面孔，心中暗自期待是朝廷来人，于是赶紧过去开门。

那人风尘仆仆地跳下马，向安恒行了一礼，对他说：“安大人，这是王千户给您送的信。”

虽然不是朝廷的人，但这个消息也让他非常激动，他接过送信人手中的信封，正要请他进门喝水，那人却拒绝了，又立刻飞身上马，一拍马腿远去了。

安恒赶紧拆开信封，信纸上却只有短短两行字：恭州贪腐案流放之人姜氏于当年冬冻死郊外，尸首埋于乱葬岗无从寻觅。

这段冰冷的文字与此时的炎热格格不入，安恒双手微微颤抖，信从手中滑落，他跌坐在院门口，踏雪不合时宜地嚎叫了一声。

安恒抱着膝盖，不受控制地落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