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白日总是漫长的，从天光乍亮到暮色沉沉，其间的时间忽然好像慢了下来，在这幽州的小院里，华妍难得享受了如此安静恬淡闲适的日子。

安清钰的伤恢复得很快，如今已经不用再日日换药，腿脚也一日比一日灵活，用拐杖支撑的日子越来越少了。郑逸那边尚未传来任何消息，安清钰在幽州城中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便在这小院中蹉跎时光。

附近的邻居们时常来家中做客，手中带着各自的活计，要么是带着绣活，要么是带着编了一半的竹筐，一伙人围在院子里的桌子旁闲话家常。这个时候，安清钰便倚靠在屋里的软榻上捧着兵书来看，软榻挨着半扇窗户，安清钰一抬眼便能看到坐在桌旁的华妍，不知不觉便会看入迷。

大娘们的话题涉猎很多，从日常生活琐事到北定关的战事，都有。这些生自乡野的妇人们不一定识得几个字，甚至都不一定能写得出自己的名字，但对于这些事情，她们总是有些自己独特的看法，有些看法连华妍这样饱读诗书，见识过政局诡谲的官家女都要自愧不如。

不过，大娘们最感兴趣的还是华妍和安清钰的来历，平白无故便忽然出现在了这幽州城中，无论男女，样貌都生得那般好，举止有仪，吃穿用度也很讲究，一看便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姑娘公子。而且，那丰神俊朗的公子还受了伤，那明眸皓齿的女子身边还常跟着个漂亮丫头。

那漂亮丫头也不一般，要说是那公子的小妾吧，不像，总是规规矩矩立在华妍的身侧，要说是个丫鬟吧，也不像，反正同幽州城中最有钱的黄员外府中的婢女们一点也不一样。

大娘们私下议论了好多次，都得不出结论，于是撺掇着井大娘当着华妍的面戳破这些个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问题。可井大娘实在是难以启齿，大娘们在桌下踢她的脚，她权当感受不到，只是手上编竹筐的动作却越来越快了。

瞧井大娘是放不出这个屁了，她身旁坐着的杨大娘恨铁不成钢地翻个白眼，朝着华妍凑过脑袋去，压低声音道：“哎哎，秦娘子，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是幽州附近的，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其他的大娘们面色如常，手中各种忙活着自己的活计，却忍不住支棱起耳朵听着，生怕错过一个字。

“杨大娘好细心，我们是从京城来的。”华妍面色如常地笑着，似乎毫不在意这个问题。

见她如此，大娘们叽叽喳喳、七嘴八舌，一股脑将问题抛了出来。“那你们为何到咱这幽州来？”

“是啊是啊。”

闻言，华妍顿时泫然欲泣，掏出帕子按着眼角：“也不瞒各位大娘，我父亲在京中做布匹生意，生意做大后，母亲却生了重病，不久便撒手人寰，父亲续弦后，生了弟弟和妹妹，便对我不闻不问。”

“我与夫君本是自小定了亲的，可奈何妹妹却看上了夫君，非要从我手中抢走这门亲事，父亲一贯偏心妹妹，便要让我将这门亲事让给妹妹，可是我与秦郎早已情投意合，又如何肯，秦郎便决心带我远走高飞，再不回去那样无情的家中，经过定州时，遇见了盗匪，秦郎为了救我，这才受了伤。”

华妍牵起明仪的手，帕子遮着眼睛使了个眼色，明仪会意，也掏出帕子来抹眼睛：“婢子舍不得姑娘，便要跟姑娘一起逃走，天涯海角，只要能在姑娘身边。”

说罢，又生怕她们不信似的，华妍扑倒在明仪怀中，主仆二人抱头痛哭。“姑娘，我可怜的姑娘......”

“这下好了，偏要问，非要戳人家的痛处。”井大娘瞪了一眼杨大娘，伸手去拍华妍的后背给她顺气。

杨大娘尴尬地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搁，嘟嘟囔囔道：“我哪知道是这么个事情嘛，哎呀哎呀，都怪我，秦娘子莫怪，咱家妇人粗鄙，可是全无坏心的，就是好奇了些。”

华妍抽抽搭搭：“不怪各位大娘的，也怪我没有对大娘们说明，街坊邻居们对我夫妇二人照顾有加，我和秦郎感激都来不及，怎会怪罪呢？”

“是是是，都过去的事情了，提他做什么，往后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是啊，秦家娘子，这人还得向前看不是？”

“是是是，大娘们说的是。”华妍破涕为笑。

“哎呀，这时候也不早了，我还得回去给老东西做饭，先走了啊。”有人提了走，剩下的人正好也不愿再待下去，纷纷起身告辞。华妍将人送到门外，瞧见杨大娘一边走一边打嘴：“我这张破嘴，真是......”

华妍与明仪在身后偷笑，正与井大娘打个照面，赶紧收敛笑意，摆出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井大娘也走吗，不再坐会儿？”

“不了不了，一会儿还要去接杨杏下学呢。”走了一半，又回过头来，“杨家婶子就是那样，快人快语的，直肠子不懂变通，但是人没坏心的。”

“嗯，我知道的，井大娘。”华妍笑笑。

“哎哎，那就好，快进去吧，别送了。”井大娘摆摆手，拎着编了一大半的竹筐朝着学堂走去。

“总觉得这样骗了井大娘不好。”华妍叹气。

“往后总有机会说清楚的，姑娘别担心。”

“只好如此了。”

“姑娘今日想吃什么？”明仪问道。

“红烧肉怎么样？”华妍两眼放光的看着明仪。

“好好好，那婢子这就去买些肉回来。”

华妍拿着做好的绣活进了里屋，一进屋安清钰便放下手中的书卷，倚在软榻上看她，笑道：“布匹生意？远走高飞？”

华妍自顾坐在软榻边上，将绣好的荷包丢给他，安清钰接在手中仔细瞧着，是一枝开的正好的梅花。

“这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嘛，又没有坏你的名声，难不成将军这么在乎自己的名声吗？”

华妍斜眼睨他。“我倒是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只是——”安清钰故意拉长语调，“怎么能说是我带你私奔呢，难道不是你放不下我？”

“这种细节有那么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