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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第 6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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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了一下电源键。

萤幕亮起来的瞬间,桌面上那张照片让她呼吸停了一秒。

照片里是两年前的某个周末,他们在公司的天台上。裴衍之穿著一件灰色的连帽衫,手里拿著两杯咖啡,对著镜头笑得很开心。她站在他旁边,头发被风吹乱了,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被拍下来的笑容。

她记得那天。那天他们加班到凌晨三点,终于把一个困扰了两周的性能瓶颈解决了。裴衍之说要去天台看日出,她说无聊,但还是跟著去了。日出还没出来的时候他说,程司白你知道吗,这是我进公司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她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今天笑了三次。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会去数别人笑了几次。

现在她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因为她记得那天她确实笑了三次。

程司白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不想看。她不能看。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管她怎么筑坝都没用。

三年前她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还不是架构组的负责人。她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工程师,坐在大开放区最角落的工位上,每天写程式码、修Bug、开会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同事们觉得她高冷,其实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从小就不擅长这件事——跟人说话,跟人靠近,跟人建立某种不需要证明的关系。

裴衍之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说话没那么难的人。

他坐在她隔壁的工位,每天早上来的时候会跟她说早安,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她。午饭时间他会问她要不要一起,她说不用,他就点点头,自己去了。第二天还是会问。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大概过了一个月,她终于说了一句“好”。

那是她第一次跟同事一起吃午饭。食堂很吵,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裴衍之坐在她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跟她讲他最近在做的项目,讲到有趣的地方会自己先笑起来。她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很温暖。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但那天下午写程式码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哼了一首歌。

那是她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后来他们开始一起加班、一起吃饭、一起在下班的路上走一段路。裴衍之住在公司北边,她住在东边,其实完全不顺路,但他每次都会说“我刚好也要往这边走”,然后陪她走十五分钟到她家楼下。

她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

因为那十五分钟的路程,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间。他们会聊今天遇到的技术难题,聊最近看的书,聊小时候的事。她告诉他自己是单亲家庭,妈妈是高中数学老师,从小对她要求很严格。他说他家里开了个小公司,爸妈经常吵架,但吵完之后会一起去吃火锅。

她说:“你们家好奇怪。”

他说:“你们家也好奇怪。”

她问:“哪里奇怪?”

他说:“你妈把你教得太好了,好到你有时候不像一个真人。”

她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解释说:“真人会犯错,会撒娇,会说自己累。你不会。你像一个写得很完美的程式,永远不会崩溃,但也永远不会更新。”

她当时觉得他在胡说八道。现在想起来,他说的可能是对的。

母亲的电话总是打得很准时,每周六晚上八点,从来不迟到也不早到。

程司白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上周六的通话时长是四分三十秒,再上周是三分五十秒,再上周是五分十秒。每次的通话内容都差不多——母亲问她吃饭了吗、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加班,她回答吃了、还行、加了一点。然后母亲说注意身体,她说好。然后母亲说挂了吧,她说好。

四分三十秒里,有三分钟是沉默。

她记得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母亲会抱著她讲故事,会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守著她,会在她考了一百分的时候笑著摸她的头。但母亲也很少笑,大部分时候眉头是皱著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叫疲惫。

父亲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开了。母亲从来不提原因,只在某一次她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记了二十五年。

“司白,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要记住,这世上能靠的只有自己。”

那天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很大,哗哗哗地响,但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很清楚。

从那天起,她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依赖任何人。

依赖是危险的。依赖意味著你把一部分自己交给了别人,而别人随时可以拿走。她的父亲拿走了母亲的一部分,母亲从此再也没有完整过。她不要那样。

所以她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拼命让自己变强。她不跟同事走得太近,不交太多朋友,不在任何人面前哭。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岛,岛上有完善的基础设施、稳定的电力供应、备份的发电机组——她不需要任何外界的补给,也能运转得很好。

直到裴衍之出现。

直到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的消息。

那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她害怕。每天早上打开手机的时候,她会先看有没有他的讯息。开会的时候她会想他中午会不会来找她吃饭。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她会想他会不会又说“刚好顺路”。

她发现自己开始依赖他。

不是那种“我需要你的帮忙”的依赖,是那种“我想见到你”的依赖。后者更可怕,因为前者可以用逻辑解释,后者没有理由。

她试过说服自己这只是一时的错觉。她试过刻意疏远他,不回他的讯息、不跟他吃午饭、不让他陪她走那十五分钟。但每次他问“你今天怎么了”的时候,她就会心软。

心软是最大的弱点。

分手那天是个周六。母亲的电话刚打完,内容和往常一样——吃饭了吗、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加班、注意身体、挂了吧。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床上,手机萤幕亮著,上面是裴衍之发来的讯息。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那家新开的书店?听说有很多技术书。”

她看著这行字,手指悬在萤幕上方。

她很想回“好”。

这个念头让她全身发冷。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她想起父亲离开之后母亲再也没有笑过的样子。她想起自己发过誓不要变成那样。

依赖等于脆弱。脆弱等于受伤。受伤等于无法修复。

这个逻辑链条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死循环,永远跳不出来。

她打了四个字:“我们分手吧。”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摔在地上,然后捡起来,看到他回了三个问号。

她没有解释。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太喜欢你了,我怕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我会崩溃”。那太可笑了。她是一个工程师,工程师不会说这种话。

她又发了一条:“裴衍之,我们不合适。你太感性了,我不需要。”

这条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立刻回。

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手机萤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把对话框打开关上、关上打开,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最后他回了四个字:“好,不打扰了。”

她把对话框删了。

但她没有把他从通讯录里删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程姐?”

办公室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

程司白抬起头,看见何悦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水,表情小心翼翼,像一只试探著要不要靠近的猫。

“程姐,你还没走啊?”何悦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程司白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萤幕朝下放进抽屉,动作很快,像在藏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何悦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喝了口水,然后沉默了大概五秒。

这五秒里程司白知道她要问什么了。何悦这个人藏不住话,每次要问敏感问题之前都会先喝一口水,然后沉默五秒,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程姐,你跟裴哥是不是认识啊?”

来了。

程司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不熟。”

两个字,干脆俐落,像一段编译通过的程式码,没有任何语法错误。

何悦“哦”了一声,又喝了口水,明显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程司白的表情之后把话吞回去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程姐,早点回去休息吧。”

门轻轻关上。

程司白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玻璃上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办公区里只剩她一个人,空调的嗡嗡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段单调的白噪音。

她打开电脑,点进项目管理系统,找到裴衍之提交的技术方案。

方案文档很长,目录就有三页。他的写作风格还是老样子——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每一章前面都有一段简短的概述,让读者在进入细节之前先理解整体框架。这是她以前教他的方法,没想到他现在用得很好。

她快速翻阅著,从第一章到第十章,从架构设计到部署方案。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份很优秀的方案,比她预期中好得多。每一个技术决策都有充分的理由,每一个风险点都有对应的应对措施,连她之前质疑的三个问题,除了脑裂那个确实没有完美解法之外,另外两个他都在附录里给出了详细的证明和测试数据。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方案签署页,上面有裴衍之的电子签名,签名下面是一行小字:

“感谢架构组的支持,期待合作。——裴衍之”

程司白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感谢架构组的支持。”

她知道这只是方案文档的标准结尾,每个提交方案的人都会写类似的一句话。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公事公办的客套,还是——

她打断自己的念头。

不要想这些。不需要想这些。

她把文档关掉,关上电脑,拎起公事包走出办公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经过那面贴满技术海报的墙。海报上写著一行大字:“分布式系统的最终一致性:理论与实践。”

最终一致性。

这个词在分布式系统里的意思是:系统不保证在任何时刻数据都是一致的,但保证在足够长的时间之后,所有节点最终会达成一致。

她想,人与人之间有没有最终一致性?

如果有,需要多长时间?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想起刚才在电梯里说的那句“好久不见”。

他的回答也是“好久不见”。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变。至少从技术方案来看,他变得比以前更理性了。以前他总是凭直觉做决定,现在他会用数据说话。以前他会说“我觉得这样更好”,现在他会说“测试数据证明这样更好”。

这不是她以前希望他变成的样子吗?

一个够理性的人。

一个不会让她觉得危险的人。

电梯门打开,一楼的大厅很安静,只有保全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程司白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带著城市夜晚特有的温度——不冷,也不暖,刚刚好让人觉得清醒。

她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十五楼的灯还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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