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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第 6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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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评审会的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程司白把西装外套的袖口往下拽了拽,指尖触到手腕上一小片冰凉的皮肤。

她面前摊著一本笔记本,打开到第三页,上面是她手写的技术要点——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每个术语后面都跟著精确的页码标注。这是她的习惯,开会前会把对方方案的技术文档读三遍,第一遍理解架构,第二遍找漏洞,第三遍准备反驳。

投影幕上正在播放架构方案的最后一页。

“……综上所述,业务中台采用基于Paxos的数据一致性方案,可以保证在分布式节点出现故障时,系统仍能达成共识。预计吞吐量每秒一万两千笔交易,延迟控制在三百毫秒以内。”

裴衍之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握著翻页笔,声音平稳,语速适中。他穿著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的手表——那是三年前程司白送他的生日礼物,她认出来了,因为表盘上有一道细微的刮痕,是她当时包礼物时不小心用剪刀划的。

她把目光从那道刮痕上移开,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延迟。

裴衍之说完最后一句话,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安静。技术总监唐嘉树坐在会议桌中间的位置,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我有问题。”

程司白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会议桌上散落的笔记型电脑和矿泉水瓶,直直落在裴衍之脸上。

“程司白,架构组负责人。”她自我介绍,虽然在座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关于数据一致性方案,我有几个技术细节需要确认。”

裴衍之的表情没变,只是翻页笔在他指尖转了半圈。“请说。”

“第一,”程司白翻开笔记本,念出她事先准备好的问题,“Paxos算法在多个提案者并发场景下,活锁问题如何解决?你的方案文档第4.3节提到“通过随机超时机制避免”,但我没有看到具体的数学证明。”

“第二,你的方案假设网络延迟在可预测范围内,但业务中台需要对接海外节点,跨洲网络的延迟抖动会导致频繁的领导者选举,这时候系统的可用性是多少?你的文档没有给出数据。”

“第三,”她停顿了一下,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你在容错设计中采用的是少数服从多数的投票机制,但当三个机房中的一个出现网络分区时,你怎么保证剩下的两个机房不会出现脑裂?”

她一口气说完,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坐在程司白旁边的何悦悄悄往椅子里缩了缩,眼睛却亮得发光,手在桌子底下飞快地给同事发消息:“程姐开杀了。”

裴衍之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程司白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按了一下翻页笔的按钮,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三年前她就知道。他没有慌乱,也没有急著辩解,而是把翻页笔放在桌上,双手撑著会议桌的边缘。

“程司白,”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和当年在她家楼下说“晚安”时一模一样,平静、克制、带著某种她说不清楚的温度,“你提的三个问题,我逐个回答。”

“第一,活锁问题的解决方案不是随机超时,是带有退避机制的随机超时。数学证明在方案附录B,如果你看完了全文,应该能找到。”

程司白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她确实没有看附录。

“第二,海外节点的延迟抖动问题,我们做过模拟测试,数据在测试报告第七章。结论是在三百毫秒的延迟下,领导者选举频率会增加百分之十五,但系统可用性仍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

“第三,”他微微侧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投影幕上,又移回来,“网络分区场景下的脑裂问题,我的方案确实没有给出完美解决方案。因为在分布式系统里,脑裂没有完美解法,只有取舍。我选择的是优先保证数据一致性,牺牲一部分可用性——也就是CP系统。你的架构组在三个月前的技术评审中,不也投票通过了同样的取舍原则吗?”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她的防线。

程司白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笔记本上的字迹在她视线里变得模糊了一瞬。她当然记得那次评审,是她亲自主持的,是她说服所有人接受CP原则,是她写下了技术决策文档的最终版本。

她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唐嘉树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温和,带著某种长辈特有的从容:“看来两位对技术方案的理解都很深入。程司白,你对裴衍之的方案还有其他意见吗?”

程司白把笔记本合上。“有。他的方案整体架构没有问题,但数据一致性方案太弱,不符合公司的技术标准。我建议否决,重新设计。”

“否决”两个字落地的瞬间,裴衍之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那是他在压制情绪的标志——程司白见过这个表情,三年前她说“我们分手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程司白,”裴衍之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我的方案完全符合公司技术标准。你说的“太弱”,具体是指什么?如果你拿不出具体的技术依据,只是因为个人偏好而否决,那这场评审就没有意义了。”

“个人偏好?”程司白站起来,手掌撑著桌面,“裴衍之,你觉得我是在针对你?”

“我没有这么说。”裴衍之也站直了身体,“但你的反对意见集中在数据一致性上,而这个问题在我们系统的业务场景中并不是瓶颈。你在用理论上的极端情况否定一个在实践中可行的方案。”

“实践可行不代表架构优雅。”

“架构优雅不代表能按时上线。”

会议室的空气凝结了。何悦缩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喘,坐在裴衍之旁边的陆维安试图开口缓和气氛,被唐嘉树一个眼神制止了。

唐嘉树站起来,走到会议桌的中间位置,把两人的视线隔开。“够了。”

他看看程司白,又看看裴衍之,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技术方案有分歧很正常,吵架解决不了问题。这样吧,这个项目架构组和业务中台必须合作,否则不启动。你们回去再讨论,下周一给我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唐总——”程司白开口。

“没有商量的余地。”唐嘉树打断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何悦收拾东西的时候频频看向程司白,想说什么又不敢,最后只是小声说了句“程姐,我先走了”,就抱著笔记本匆匆出了门。

陆维安走到裴衍之旁边,低声问:“裴哥,你还好吧?”

裴衍之没回答,只是把翻页笔放回桌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程司白是最后一个起身的。她把笔记本放进公事包,拉上拉链,转头看见裴衍之正把方案文档装进文件夹。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对得很整齐,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

她没有等他,拎著公事包走向会议室的门。

电梯在大楼的东侧,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程司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节奏均匀,像一段没有感情的程式码。

她在电梯前停下来,按了下楼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身后传来另一个脚步声。

裴衍之走进电梯,站在她旁边,按了同一层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程司白看著电梯门上反射的倒影,他站在她右后方,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膀的线条比三年前宽了一些。

电梯开始下降。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程司白先开口了。

“好久不见。”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电梯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几乎要把这三个字吞没。

裴衍之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程司白看见电梯门的倒影中,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比她想像中平静,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电梯到达楼层,门打开。程司白走出去,没有回头,脚步声沿著走廊一路远去。

裴衍之站在电梯里,手指按在开门键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还是那个样子,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甚至提问题的角度,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是架构组的负责人,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有资格否决他的方案。

电梯门缓缓关上,裴衍之没有走出去。

他靠在电梯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瘦了。

程司白回到工位的时候,何悦正在茶水间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看到她走过来,立刻缩回去假装倒水。

程司白没理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部旧手机。

那是她三年前用的手机,萤幕上有几道细微的刮痕,边框的漆磨掉了一小块。她按了一下电源键,电池还有一半的电量——她每隔几个月会给它充一次电,从来不开机,只是怕电池坏掉。

她打开手机,点进讯息应用程式,找到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只有几条讯息,时间停留在三年前的某个深夜。

她发的:“裴衍之,我们不合适。你太感性了,我不需要。”

他回的:“好,不打扰了。”

她盯著这几行字看了很久,萤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片空白。

旁边的何悦终于忍不住了,端著一杯水走过来,假装不经意地问:“程姐,你在看什么?”

程司白按掉萤幕,把手机放回抽屉,锁上。

“没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何悦识趣地没再问,端著水走开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司白已经打开了电脑,萤幕上是裴衍之的技术方案文档。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没有打。

萤幕的光照著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正在执行程式码的机器。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眼睛,会发现她的目光根本没有聚焦在萤幕上。

她在看萤幕里反射的自己。

那个自己穿著整齐的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表情冷静,姿态从容——和三分钟前在电梯里说“好久不见”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她是做分布式系统的工程师,每天的工作是让成千上万个节点达成共识。她可以设计出最优雅的共识算法,可以解决最复杂的数据一致性问题,可以用数学证明一个系统最终会收敛到正确的状态。

但她不知道怎么让两个人,达成共识。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办公区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同事。程司白关掉文档,打开一个新的程式码档案,在里面写了一行注释:

// TODO: 解决共识问题

她看著这行字,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荒谬。

系统的共识问题,她可以写出完美的证明。

人与人之间的共识问题,她连一个变数都定义不清楚。

远处某个工位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节奏稳定,像一段没有感情的白噪音。

程司白关掉编辑器,关掉电脑,拿起公事包走出办公室。

经过裴衍之团队的办公区域时,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去看。

但如果她转头,她会看见裴衍之的工位上灯还亮著,萤幕上打开的正是她的架构组文档。

他也在看。

只是两个人都假装,没有在看。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的时候,程司白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从电梯口到架构组的办公区域需要经过三扇窗户、一个茶水间、一面贴满技术海报的墙。她的脚步声均匀地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等——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走路的时候会在心里数拍子,一二一二,像一段稳定的时钟信号。

这是她让自己保持冷静的方式。

架构组的办公区域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一排工位。程司白的工位在角落,桌上放著一个萤幕擦拭布、一个白色的马克杯、一本翻开到第七章的《分布式系统原理与实践》。她的东西永远摆在固定的位置,笔在右边,笔记本在左边,键盘正对萤幕,连滑鼠垫的边缘都与桌沿平行。

她坐下来的时候,手指碰到键盘,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刚才会议室里的冷气。

裴衍之站在投影幕前的样子还在她脑海里转。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三年前更硬,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侧头,眼睛会瞇起来一点——那是他在思考的标志。以前她觉得那个表情很好看,现在她觉得那个表情很讨厌。

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她还记得。

她打开抽屉拿充电线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部旧手机。

萤幕上没有裂痕,但边框的漆磨掉了一小块,那是她当年摔的。分手那天她把手机摔在地上,捡起来之后发现除了边框掉漆之外什么问题都没有,像他们的关系——表面上完好无损,其实某个角落已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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