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不是真的,是因为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跑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它们自己打开门,自己走出去,自己站在客厅的空气里,在她的声音和他的耳朵之间。
裴砚的手放在柚子的头上,停住了。手指陷在金色的毛里,没有动,没有摸,没有收回来。就停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温若低下头,看著猫。猫的眼睛闭著,呼噜声又接上了,比刚才大了一点。她的手还在猫的背上,手指没有抖,掌心很稳。但她的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了很多,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耳朵里面流动的声音。
她没有收回那两个字。她没有说“我是说在合约期间内”,也没有说“我的意思是作为你的员工”。她没有说任何话来修补那两个字造成的裂缝。因为那不是裂缝。那是她打开的一扇门,门开了,她站在门里面,不知道外面是什么。
裴砚的手从柚子的头上移开。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刮擦声。他走到书房,门开了,又关了。温若坐在沙发上,手放在猫的背上,听著自己的心跳。猫的呼噜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她分不清楚哪个是哪个。
她以为他不会出来了。
五分钟。十分钟。猫睡著了,呼噜声变成平稳的呼吸。柚子的尾巴不扫了,牠把头埋在前爪里,眼睛闭著。窗外的阳光从地板上移到墙角,再从墙角移到电视柜的边缘。
书房的门开了。
裴砚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信封。浅黄色的,边角有点毛,没有封口。他走过客厅,走到她面前,把信封放在她的膝盖上,猫的旁边。
“妳应该看。”
她低头看那个信封。上面写著三个字。给裴砚。字迹是女性的,笔画圆润,但每个字的收尾都很用力。她认得这个字迹。她在楼梯转角那幅画的右下角看过——裴曦。
“这是给你的。”
“我看了三年了。”他说。“现在我想让妳看。”
他没有坐回单人椅。他走到窗边,站在那里,背对著她。窗外的桂花树在他面前,叶子还在翻,沙沙沙沙。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从窗边一直延伸到沙发的脚边。
温若看著膝盖上的信封。猫在信封旁边睡著,橘色的毛和浅黄色的纸靠在一起,颜色很接近。她没有马上打开。她把猫轻轻地移开,猫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她拿起信封。
纸张很旧了,边缘的纤维都软了,摸起来不像纸,像布。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浅蓝色的横线,最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水渍痕迹。她把纸拿出来,展开。
她没有马上读。她看著那张纸,看著那些横线,看著那个水渍。她想起裴砚坐在书房地板上,手里握著这张纸,手指摸过那个缺口。想起他念出那些句子的时候,声音很平,嘴唇动得很慢。想起他说“我看了三年了”的时候,没有看著任何人。
她开始读。
砚砚,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你不喜欢哭,我也不喜欢你哭。
柚子的饲料在厨房第二个柜子里,蓝色的那包。牠一天吃两次,早上七点和晚上六点。不要多喂,牠会胖。牠胖了会懒,懒了会更胖。牠的预防针在动物医院有纪录,我贴在电话旁边那本通讯录的封面里面。牠怕打雷,打雷的时候你要让牠进屋里,不要关在阳台。牠会躲在桌子底下,你可以陪牠坐一下,不用做什么,坐著就好。
牠最喜欢你姊夫——不对,你没有姊夫。牠最喜欢我。但我不在了,牠会喜欢你。牠很笨,你要有耐心。牠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常回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摸牠,不知道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牠只知道你来了,牠就很开心。
砚砚,我知道你不喜欢狗。但柚子会替姐姐陪你。对牠好一点,牠很笨,你要有耐心。
还有一件事。
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陪你遛狗,会帮你照顾柚子,会在你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告诉你怎么办。你不要怕。让她进来。
温若读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没有抖。她的眼睛没有湿。她坐在沙发上,猫在她旁边睡著,信在她膝盖上,裴砚站在窗边,背对著她。桂花树的叶子还在翻,沙沙沙沙。空气清净机的绿灯闪了一下。
她知道那个水渍是什么。是眼泪。有人哭过,眼泪掉在纸上,把浅蓝色的横线晕开了一小片。那个人不是裴砚。裴砚的眼泪不会掉在这张纸上——他不会让眼泪掉在任何东西上面。那是裴曦的眼泪。她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哭过,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眼泪掉在“你不要怕”和“让她进来”之间。
温若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压在财经杂志下面。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裴砚旁边。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外的桂花树很矮,最高的枝桠只到窗台的高度。叶子黄了一半,绿的一半也黄了边缘,看起来像一棵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长的树。
“她说你会遇到一个人。”温若说。
“嗯。”
“她没说那个人会对猫过敏。”
裴砚转头看她。她也转头看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的眼睛不是空的。那个房间里有人住了,家具摆好了,窗帘拉开了,灯亮了。
“她不知道是妳。”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没说妳会对猫过敏。”
她笑了。站在窗边,阳光晒著她的左半边脸,头发有一撮从马尾里逃出来,挂在耳朵旁边。她笑了,不是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是嘴角往上动、眼睛微微瞇起来的那种。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安静地掉,没有声音。第一滴从左眼掉出来,沿著脸颊往下滑,滑到下巴,滴在她的衣领上。第二滴从右眼掉出来,还没滑到脸颊中间就被她用手背擦掉了。
“妳哭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她差点没听到。
“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那封信,是因为他说“她不知道是妳”,是因为那颗糖,是因为他把地毯拆到凌晨两点,是因为他在急诊室握著她的手一整夜。是因为她终于相信,有些爱是可以被预见的。一个人在离开之前,坐在桌子前面,流著眼泪,写下“你不要怕,让她进来”。她预见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对猫过敏。但她知道她会来。她相信她会来。
温若站在窗边,眼泪还在掉。她没有擦,让它们自己流,自己停。
裴砚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训练柚子时那样,等。她看著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很硬,掌心有薄薄的茧。急诊室的那个晚上,这只手在她手里,温热的,有重量的,活著的。
她没有握。
“如果我握了,我就没办法假装这只是合约了。”
“那就不要假装。”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阳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差一点就会碰到一起。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伸直,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伸在她面前,手心朝上,等她。
她没有握。她转身走回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窗边,手还伸著,没有收回来。
“温若。”
她停下来。
“我等妳。”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捂著脸。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她蹲下来,坐在地上,背靠著门。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走到她的门口停下来。不是柚子的脚步声——柚子的脚步声是哒哒哒哒,这个脚步声是沉的、慢的、犹豫的。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隔著一扇门,很轻,很规律。她听到他的手放在门板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确认一扇门是不是真的关著。然后脚步声走了。从她的门口到走廊尽头,从走廊尽头到书房。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了。
她坐在地上,背靠著门,手放在膝盖上。猫在门的另一边叫了一声,很小声,像在问她为什么不开门。她没有开。她坐在那里,听到柚子从客厅走过来,趴在门口。牠的呼吸声从门缝底下传进来,温热的,潮湿的,平稳的。
她把额头靠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她看到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你不要怕。让她进来。
她不怕狗。她不怕猫。她不怕过敏。她不怕急诊室,不怕氧气管,不怕心跳监测仪的哔哔声。她怕的是——有人真的会等她。有人会站在窗边,手伸著,说“我等妳”。有人会把一颗糖放在狗碗旁边,因为他姐姐以前会放。有人会把地毯拆到凌晨两点,因为她会过敏。有人会在她说“我有你”的时候,手停在半空,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她怕的是,她会习惯这些。习惯有人在等她,习惯有人在乎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吃药、有没有好好呼吸。习惯之后,如果那个人走了,她怎么办?
她坐在地上,额头抵著膝盖,听著柚子的呼吸声。温热的,潮湿的,平稳的。从门缝底下传进来,穿过门板的厚度,穿过走廊的空气,传到她的耳朵里。她听著那个声音,听著听著,呼吸变慢了。心跳也变慢了。
她站起来,打开门。柚子抬头看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光线很弱,只够看清路。她走过走廊,经过裴砚的房间,门关著,底下没有光。经过书房,门关著,底下有光。
她站在书房门口。
门没有锁。她的手放在门把上,金属是凉的。她没有转动。她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上,听著门后面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很密集,像一个人在赶时间。敲了一阵子之后停了。然后是椅子移动的声音,脚步声,走到门边。
门没开。两个人都站在门的两边,隔著一扇木头门板。她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就像他知道她站在这里一样。
她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转身走回房间。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猫跳上来,在她旁边卷成一个圆。柚子的脚步声从走廊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回来,停在客厅中间。然后安静了。
窗外有很远很远的车声。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橘黄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很细的牵引绳。她看著那条光,想到他站在窗边伸出手的样子。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她没有握。但她也没有说不。
信封在她手里比想像中轻。浅黄色的纸,边缘的纤维已经软了,摸起来不像纸,像一块洗了很多次的布。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很浅的折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像是被压在什么东西下面很久。
她坐在床边,背靠著床头。猫没有跟进来,柚子也没有。门关著,走廊上没有脚步声。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浅蓝色的横线,最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水渍痕迹。她把纸展开,横线从左到右,一共二十二条。字写在横线上面,蓝色的原子笔,笔画圆润,但每个字的收尾都很用力,像是在纸上多停了一秒。
砚砚,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你不喜欢哭,我也不喜欢你哭。
温若的手指停在纸边。她没有继续往下读。她看著那两行字,看著“砚砚”这两个字。笔画比后面的字大一点,写的时候用力了一点,“砚”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写这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