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读。
柚子的饲料在厨房第二个柜子里,蓝色的那包。牠一天吃两次,早上七点和晚上六点。不要多喂,牠会胖。牠胖了会懒,懒了会更胖。牠的预防针在动物医院有纪录,我贴在电话旁边那本通讯录的封面里面。牠怕打雷,打雷的时候你要让牠进屋里,不要关在阳台。牠会躲在桌子底下,你可以陪牠坐一下,不用做什么,坐著就好。
牠最喜欢你姊夫——不对,你没有姊夫。牠最喜欢我。但我不在了,牠会喜欢你。牠很笨,你要有耐心。牠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常回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摸牠,不知道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牠只知道你来了,牠就很开心。
温若读到“不对,你没有姊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她想像裴曦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停了一下,把“姊夫”两个字划掉,然后写“不对”。她想像裴砚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看到这两个字,会是什么表情。她不知道。她继续读。
你小的时候不喜欢狗。邻居家的狗追过你,你跑回家,鞋跑丢了一只,坐在楼梯上等到天黑。妈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著了,脚上全是泥。你没跟她说你被狗追,你也没跟我说。是我自己猜到的。你把那双少了一只的鞋藏在床底下,我拿出来的时候你哭了。你不常哭。那是倒数第二次。
温若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她读了两遍。你小的时候不喜欢狗。邻居家的狗追过你。你跑回家,鞋跑丢了一只。坐在楼梯上等到天黑。她把那些字一个一个看过去,视线从“鞋”移到“等”,从“等”移到“天黑”。她想起七岁那天的楼梯。灰色的水泥,第三阶,袜子破了一个洞。她在楼梯上坐到天黑,没有人来。她不知道裴砚也坐过楼梯。他坐在楼梯上,脚上全是泥,鞋丢了一只。他把那双鞋藏在床底下。她没有藏。她把袜子丢在垃圾桶里,第二天垃圾桶是空的。
她继续读。
砚砚,我知道你觉得自己不擅长照顾人。你不擅长照顾我,你觉得是这样。但你记得吗?我化疗那半年,你每天下班都来医院。你坐在床边,打开笔电工作,我睡觉,你工作。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有时候你在看我,有时候你在看窗外。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你坐在那里,不是因为你需要工作,是因为你需要在那里。
柚子也是。你不需要养牠,但你需要牠在那里。牠会等你回家。牠会在你开门的时候站在玄关,尾巴摇得很快。牠会在你睡觉的时候趴在床边,听你的呼吸声。牠会在你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把头放在你的膝盖上。牠不会说话,但牠什么都知道。
温若把纸拿低了一点。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秒,然后又清楚了。她没有哭。她只是需要眨一下眼睛。
最后一段的字迹和前面不太一样。前面的字写得很规矩,横线上的每个字都乖乖地待在格子里。最后一段的字比较小,行距也比较窄,像是写信的人写到这里的时候,纸不够了,或者时间不够了,或者力气不够了。
砚砚,我知道你不喜欢狗。但柚子会替姐姐陪你。对牠好一点,牠很笨,你要有耐心。
还有一件事。
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陪你遛狗,会帮你照顾柚子,会在你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告诉你怎么办。你不要怕。让她进来。
她把纸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正面朝上,最后一段朝著天花板。窗帘缝隙里的光落在纸上,把“让她进来”四个字照得很亮。她看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裴砚说“她不知道是妳”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她想起他说“因为她没说妳会对猫过敏”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她想起他站在窗边伸出手的样子,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她笑了。然后她哭了。
眼泪掉在纸上,掉在“进来”两个字的中间。她用手背擦掉,但纸上已经留下一小片湿痕,和原来的那个水渍靠在一起,一个在左上角,一个在右下角。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著那封信,眼泪还在掉。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那封信,是因为裴曦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也在哭,是因为她知道裴砚坐在楼梯上等到天黑,是因为她知道他把鞋藏在床底下。是因为她终于相信,有些爱是可以被预见的。一个人在离开之前,坐在桌子前面,流著眼泪,写下“你不要怕,让她进来”。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对猫过敏,不知道她怕狗。但她知道她会来。她相信她会来。
门开了。
她没有听到敲门声,也没有听到脚步声。门就开了,裴砚站在门口。他看到她手里的纸,看到她脸上的眼泪。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看著她。
温若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压在笔记本下面。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眼泪还没停,新的从眼睛里跑出来,旧的挂在下巴上。
“妳哭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车声盖过去。
“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坐在床边,手里握著一封信,眼泪一直掉。她不知道那些眼泪是为了裴曦,还是为了裴砚,还是为了七岁那年坐在楼梯上的自己。她只知道那些眼泪从身体很深的地方跑出来,她拦不住。
裴砚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头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很轻的声音。他走到床边,在她面前站著。她坐在床沿,他站著,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蹲下来。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
温若抬头看他。逆著窗户的光,他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看得到他的眼睛。不是空的。那个房间里有人住了,家具摆好了,窗帘拉开了,灯亮了。她在那个房间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可能是他蹲在书房地板上说“我恨我自己不会养牠”的时候,可能是他把地毯拆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可能是他在急诊室握著她的手一整夜的时候。她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了。
她伸出手。不是要握他的手,是放在他的手腕上。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的,手腕内侧那条红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他的脉搏在她的指尖底下跳动,比正常的速度快一点。
他没有动。他低头看著她的手,看著她的手指放在他的手腕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伸直,没有握拳。他的呼吸很平稳,但他的脉搏很快。她感觉得到。每一秒都在她的指尖底下跳一下,跳一下,跳一下。
她把手指收紧了一点。不是握,是放。把手的重量放在他的手腕上,像把一件东西放在一个地方,暂时不放回去。
“你姊姊写信的时候哭了。”
“我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哭吗?”
他没有回答。温若把手从他手腕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伸直,指甲剪得很短。她看到自己的手指还留著他皮肤的温度,从指尖慢慢退回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
“她哭不是因为她要走了。”温若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读一封自己写的信。“她哭是因为她知道你会一个人留在这里。她知道你不会让别人进来。她知道你会把鞋藏在床底下,假装它没有丢。她没有办法帮你。所以她写了一封信,告诉你不要怕。”
裴砚没有说话。他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视线不在她身上,也不在信封上。他在看窗外,看那棵桂花树,看树叶在风里翻动,正面是绿的,背面是浅绿的。
“她怕你一个人。”温若说。“她不是怕你养不好柚子。她知道你养得好。她是怕你一个人坐在书房地板上,手里握著一条围巾,不知道怎么办。”
他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摸袖扣,是手指微微蜷起来,又伸直。她看到了。
“她说你会遇到一个人。”温若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对猫过敏,不知道她怕狗。但她知道那个人会来。她相信那个人会来。”
她停下来。窗外的风停了,桂花树的叶子不动了。客厅里空气清净机的嗡嗡声从门缝底下传进来,很远,很小。柚子的爪子在地板上走了几步,停了。
“她相信。”温若说。“她比你相信。”
裴砚转头看她。他的眼睛不是空的。那里面有东西——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很深,看不到底,但你知道水在下面。
“妳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信的开头说不要哭。她在最后一段说你不要怕。”温若看著他。“她如果不相信你会没事的,她不会说不要哭。她会说对不起。”
裴砚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没有摸袖扣,因为今天没有戴袖扣。他的领带打得很规矩,领口的结在喉结的正下方。他的衬衫是白色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内侧那条已经消失的红痕。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是桂花树,桂花树太矮了。是那种很高的、很直的、叶子长在最上面的树。风来的时候树叶会动,但树干不会。
温若站起来。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她可以看到他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银色的,很亮。她可以看到他喉结的弧度,可以看到他下巴中间那一小条很浅的凹陷。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著她。
“你有柚子。你有那只猫。”
她停了一下。那两个字又到了嘴边,这次她没有让它们自己跑出来。她把它们含在嘴里,像含著一颗很烫的糖,舌尖抵著上颚,等它凉一点再吞下去。
“你有我。”
她说出来了。声音比她预期的小,比她预期的稳。没有抖,没有破,没有在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变成气音。就是三个字,平平地放在那里,放在她和他之间的半个拳头里。
裴砚的手动了。不是摸袖扣,不是握拳。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和训练柚子时一样,和站在窗边时一样。等著。她看著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很硬,掌心有薄薄的茧。急诊室的那个晚上,这只手在她手里,温热的,有重量的,活著的。她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把信放在床头柜上,把眼泪擦在袖子上。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好了,只剩下这只手没有放。
她没有握。
“如果我握了,我就没办法假装这只是合约了。”
“那就不要假装。”
他的声音和说“好,结婚”的时候一样。和说“够了”的时候一样。和说“我等妳”的时候一样。没有变大,没有变小,没有变快,没有变慢。就是那几个字,放在那里,等她决定要不要捡起来。
她看著那只手。她想到七岁那天的楼梯。她坐在第三阶,脚上全是泥,袜子破了一个洞。她等到天黑,没有人来。她学会了不要期待有人会来接她。但现在这只手伸在她面前,不是来接她的。是等她过去的。
她没有握。她转身走回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床边,手还伸著,没有收回来。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延伸到她的脚边。
“温若。”
她停下来。
“我等妳。”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捂著脸。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她蹲下来,坐在地上,背靠著门。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走到她的门口停下来。不是柚子的脚步声。柚子的脚步声是哒哒哒哒。这个脚步声是沉的、慢的、犹豫的。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隔著一扇门,很轻,很规律。她听到他的手放在门板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确认一扇门是不是真的关著。然后脚步声走了。从她的门口到走廊尽头,从走廊尽头到书房。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了。
她坐在地上,背靠著门,手放在膝盖上。猫在门的另一边叫了一声,很小声,像在问她为什么不开门。她没有开。她坐在那里,听到柚子从客厅走过来,趴在门口。牠的呼吸声从门缝底下传进来,温热的,潮湿的,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