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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第 6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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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躺在枕头上,手里还握著裴砚的手。她看著他睡著的样子。他的眉毛在睡著的时候比醒著的时候平,眉心那条很浅的竖纹不见了。嘴唇闭著,嘴角没有往下的弧度。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像一个在车上睡著了的人,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坐过了站。

柚子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沙的一声。温若转头看牠,牠的眼睛还是睁著的,看著裴砚。牠的耳朵朝前转,朝著他的方向。她不知道狗在一个人睡著的时候会想什么。可能牠在想他什么时候醒来,可能牠在想他醒来之后会不会把手放在牠的头上。可能牠什么都没想,只是看著。

她没有抽手。

她闭上眼睛,手里还握著那只手。手指没有松开,掌心贴著掌心,温度从他的皮肤传到她的皮肤,沿著手腕往上走,走到手臂,走到肩膀,走到胸口。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呼吸很平稳。氧气管嘶嘶嘶嘶地响著,柚子在地上轻轻地扫著尾巴,裴砚的手在她手里,温热的,有重量的,活著的。

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裴砚已经醒了。他坐在椅子上,背靠著椅背,姿势比半夜的时候直了一点。领带还是松的,袖扣还是歪的,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看著她。

他的手还在她手里。她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抽开。

“妳对猫毛过敏。”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一整夜没说话的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

“妳可以选择不养猫。”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下面那块阴影比昨天更深了,不是光线造成的,是真的有颜色沉在那里。

“牠们已经在这里了。”

“那我可以把猫送走。”

她摇头。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看著天花板,看著那些接缝处凸出来的填缝剂,看著灯管边缘那一圈发黄的痕迹。氧气管嘶嘶嘶嘶地响著,急诊室开始热闹起来了,走廊上有推车经过的声音,有人在喊某个病人的名字。

“因为牠们是你带回来的。”

他沉默了一下。她转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握,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收缩,像他的手在确认她的手还在。

“那我以后不带了。”

“你会带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门口看到牠们,你没办法假装没看到。”

他没有否认。他坐在椅子上,手在她手里,眼睛看著她。急诊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线,下巴中间那一小条很浅的凹陷。他看著她的方式不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事实。她还在这里。她还在呼吸。她的手还是热的。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不是因为不想握了,是因为她的手麻了,从掌心到指尖,像有几百根很细的针在刺。她把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伸直,慢慢地弯曲,再伸直。

他看著她的手做这些动作。他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

护理师走进来,量了血压和血氧,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她看了裴砚一眼,又看了温若一眼,没说话,走了。

温若靠在枕头上,氧气管还接著,嘶嘶嘶嘶。她转头看窗外。急诊室的窗户对著停车场,停车场的边缘有一排榕树,榕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正面是绿的,背面是浅绿的。

“柚子呢?”

“宋也带回去了。”

“牠还好吗?”

“牠在车上待了一夜。”他说。“宋也说牠没睡。”

她转头看他。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伸直,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比她粗,手腕比她宽。刚才那只手在她手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手很小。

“牠在等你回去。”她说。

他没说话。她看著他,他看著窗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个长方形的光块。光块的边缘很清晰,把地板的颜色分成两种——被晒到的,浅灰色;没被晒到的,深灰色。

“你也没睡。”她说。

“睡了。”

“宋也说你没睡。”

他没回答。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很轻,节奏很规律。

“你回去休息吧。”

她说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又说了“不用”的同义词。她闭上嘴,看著他。他看著她。两个人都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脚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刮擦声。

“我晚上来。”

他走出急诊室。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像是在看什么。她顺著他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宋也站在那里,手里牵著柚子。柚子的尾巴在摇,很快,整只狗都在摇。

裴砚走过去,蹲下来,手放在柚子的头上。柚子舔了他的手心。他站起来,牵著柚子走了。

温若躺在床上,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走廊的灯还亮著,白色的,很刺眼。她闭上眼睛。氧气管嘶嘶嘶嘶地响著,心跳监测仪发出均匀的哔哔声,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楚内容。

她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伸直,掌心朝上。那只手现在是空的。但那种温热的、有重量的感觉还在,从掌心沿著手腕往上走,走到手臂,走到肩膀,走到胸口。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压在床单上。床单是凉的,白色的,洗过很多次,纤维都变硬了。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那些填缝剂的凸起在灯光下投出很小的阴影,形状不一样。她把那些阴影一个一个看过去,像在看一个她不知道答案的测验卷。

护理师又进来了,量了血压,看了血氧,在病历上写字。这次她多说了一句话。

“妳先生在外面等了很久。”

温若看著她。

“他说等妳睡著再走。”

护理师走了。温若转头看窗外。窗户的玻璃是毛玻璃,看不清楚外面有什么,只能看到模糊的颜色——灰色的是车,绿色的是树,黄色的是阳光。她不知道他站在哪里。可能靠著墙,可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可能站在电梯口。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还在外面。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想到这件事。氧气管嘶嘶嘶嘶地响著,心跳监测仪哔哔地叫著,走廊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等她睡著。

她睡著了。

出院那天裴砚来接她。不是宋也,是他自己。他站在急诊室出口的门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柚子坐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小片灰尘。温若走出来的时候柚子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裴砚。裴砚没动,柚子也没动,就站在两者之间,像一座桥。

温若拎著一个很小的袋子,里面装著宋也带来的换洗衣物和那三盒药。她把袋子换到左手,走到柚子面前,蹲下来。柚子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温热的,有重量的。她摸了一下柚子的头,站起来。

“走吧。”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著。猫趴在沙发扶手上,听见门声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空气清净机在角落转著,绿灯。地毯还是没铺回来,木头地板上光秃秃的,柚子的爪子踩上去哒哒哒的声音比之前响了很多。

温若坐在沙发上,猫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翘得很高,然后走过来,在她腿上卷成一个圆。她没有躲。她的手放在猫的背上,手指陷进橘色的毛里。猫的呼噜声从牠的身体传到她的手指,再从手指传到手腕。

裴砚坐在单人椅上,柚子趴在他脚边。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很直的界线——一边亮,一边暗。柚子趴在那条界线的中间,前半身在阳光里,后半身在阴影里。

“你为什么会带流浪动物回来?”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看著猫,猫的呼噜声在她的手指底下震动,像一个很小的引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空气清净机的绿灯闪了一下,猫的呼噜声停了一秒又接上,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沙沙沙沙。

“我姊以前会。”

她抬头看他。他坐在单人椅上,背很直,手放在扶手上,眼睛看著窗外。窗外的阳光在他脸上切出同样的界线——一半亮,一半暗。

“她看到流浪猫狗就会带回家。我妈说她有病。”他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她说,牠们没有家,我们给牠们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和说“会议取消”一样平,和说“不用谢”一样平。但温若听到了那个句子里面没有的东西。她听到一个小女孩把流浪猫塞进书包里的声音,听到一个妈妈说“妳有病”的声音,听到一个姐姐对弟弟说“我们给牠们一个家”的声音。那些声音都不在这个房间里,但她听到了。

“后来她生病了。”他说。“不能再养了。”

猫在温若腿上翻了一个身,肚子朝上,四只脚蜷著。她没有低头看,她看著裴砚。他的视线还在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还在翻,沙沙沙沙。

“她走之前跟我说——”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很轻,节奏很规律。“你要帮我养。不是因为牠们需要你,是因为你需要牠们。”

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客厅变得很安静。空气清净机的嗡嗡声突然变大了,或者不是变大了,是她之前没注意到。猫的呼噜声也变大了,或者不是变大了,是她之前没注意听。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说。“三年后才懂。”

他没有说他懂了什么。但温若知道。她不需要他解释。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猫的背上,看著他。他坐在单人椅上,手放在扶手上,看著窗外。柚子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翻了一个身,把前半身从阳光里移到阴影里,后半身从阴影里移到阳光里。

她想起他蹲在书房地板上,手里握著那条被咬烂的围巾。想起他半夜坐在客厅,手放在柚子的头上,说“姊,我不知道怎么办”。想起他把那颗糖放在狗碗旁边,说“我姊以前会放”。想起他说“不是因为牠们需要你,是因为你需要牠们”的时候,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不是一个人。

猫在温若腿上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上颚,然后把嘴巴闭起来,继续呼噜。她的手放在猫的背上,手指没有动。她看著裴砚。他还在看窗外。

“你不是一个人。”

他转头看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有柚子。”

柚子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你有那只猫。”

猫的呼噜声停了一秒。

“你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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