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站起来,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牛奶、一盒没开封的吐司、半颗高丽菜。冷冻库里有几盒冷冻食品,标签上写著品牌名称和微波时间。她拿出吐司和鸡蛋,关上冰箱。平底锅在瓦斯炉左边的第二个吊挂架上,她拿下来,开小火,放了一小块奶油。奶油在锅底融化,变成浅金色的液体,边缘冒著细小的泡泡。
她把吐司浸在打散的蛋液里,两面都沾满了,放进锅里。滋滋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响,但她没有关小火的念头。她站在炉台前,用锅铲翻面,吐司的表面煎成金黄色,边缘有点焦。第二片放进锅里的时候,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裴砚站在厨房门口。
“妳在干嘛?”
“做早餐。”
“现在是下午。”
“我知道。”她把第二片翻面,金黄色的,比第一片漂亮。“你中午没吃。”
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他中午没吃。她没有说她中午在客厅吃苹果的时候,看到宋也把一份餐盒放在书房门口,半小时后原封不动地拿出来。
她把两片吐司放在盘子里,从橱柜里拿出蜂蜜,在吐司上淋了一点。蜂蜜从瓶口流出来的时候很慢,在吐司表面形成一条透明的、浅琥珀色的线。她把蜂蜜罐放回去,把盘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指碰到盘子的边缘,她的手指在另一边。两根手指,隔著一个盘子的距离。
“谢谢。”
“不用谢。这是合约的一部分。”
她把平底锅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水的声音很大,盖过了他的脚步声。等她关掉水龙头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盘子放在面前,蜂蜜在吐司上慢慢扩散,渗进煎得酥脆的表面。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他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开会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咬第二口的时候比第一口大,第三口比第二口大。
他吃完两片吐司,用纸巾擦手,把纸巾折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放在盘子旁边。站起来,把盘子拿到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他洗碗的方式和他做所有事的方式一样——有效率,但不太熟练。盘子转了三圈,他关掉水龙头,放在沥水架上。
“我明天遛狗。”他说。
温若没反应过来。她站在门框边,手上还沾著煎吐司的油烟味,头发有一撮从马尾里逃出来,挂在耳朵旁边。
“什么?”
“明天遛狗。我来。”
他说完就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了。
温若站在厨房门框边,看著沥水架上那个盘子。盘子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浅蓝色的花纹。她从来没注意过盘子有花纹。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笔记本打开放在膝盖上。她写了今天的训练纪录:主动接触次数,九次。尾巴摇摆幅度,高度。进食速度正常。饮水量正常。
写完之后她翻到前面几页,从第一天开始看。第一页的字迹很工整,每个笔画都很规矩,像印刷体。第三页开始有点潦草,第六页有几个字写到格子外面去了,第九页有一整行写歪了,像有人在写字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分了心。
她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写了几个字。
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几个字。可能是因为今天阳光很好,可能是因为猫睡在她旁边的时候很安静,可能是因为裴砚咬第三口吐司的时候比前两口都大。可能是因为他说“妳不该忍”的时候,在“妳”和“不该”之间停了半秒。
她写:他不冷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让人知道他不冷漠。
写完之后她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笔记本的纸张是米白色的,她的字是深蓝色的,笔画的粗细不均匀——写到“冷”的时候笔尖压得太重了,墨水晕开一小圈。
她没有撕掉这一页。
她把笔记本阖上,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来。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跑上来,跳上床,在她脚边卷成一个圆。柚子在走廊上走动,爪子踩在木头地板上,哒,哒,哒。脚步声从走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走回来,停在门口。
她闭上眼睛。
门缝底下有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猫叫,是一种很轻的、纸张摩擦地板的声音。她睁开眼睛,看著门缝。门缝底下有一张纸条,白色的,折成两折。
她下床,捡起来。
纸条上的字迹很丑。每个笔画都用多了力气,横不平,竖不直,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写字的人不习惯写这么多字,写到最后手指已经没力气了。
明天遛狗,我来。
她站在门后面,拿著那张纸条。走廊的感应灯灭了,门缝底下又变成黑暗的。但她没有开灯,也没有上床。她站在黑暗中,手指捏著纸条的边缘,纸张有点粗糙,边角没有切齐,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她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压在笔记本下面。躺回床上,面朝天花板。
猫从她脚边走过来,踩著被子,走到她胸口的位置,把身体卷起来。温热的,有重量的,活著的。她没有把猫移开。她把手放在猫的背上,手指陷进橘色的毛里。猫的呼噜声从牠的身体传到她的身体,透过胸腔,透过肋骨,传到心脏的位置。
她闭上眼睛。
明天遛狗,我来。
她在黑暗中想著这六个字,想著那张纸条上每个笔画都用多了力气的样子。想著裴砚咬第三口吐司的时候比前两口都大。想著他说“妳不该忍”的时候,那个不到半秒的停顿。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在期待。
那张纸条在笔记本下面,笔记本在床头柜上。她的手在猫的背上,猫的呼噜声在她的胸口。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路灯的,橘黄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很细的牵引绳。
明天。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明天。很久没有这样想过明天了。
裴砚第一次认真遛狗是在那张纸条出现的隔天。温若站在窗边,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著他从门口走出来。他穿著运动鞋,浅灰色的,鞋带系得很紧,裤管塞进鞋筒里,露出一截白色的袜子。柚子走在他左边,绳子不紧不绷,两者之间保持著刚好的距离。
他没有带手机。
温若靠在窗框上,茶杯的热气往上飘,在她眼前形成一小片模糊的雾。她看著他们走远,柚子的脚步声从清晰变得模糊,再从模糊变成听不见。走了大概二十公尺,柚子停下来闻一棵树。裴砚也停下来,站著等,手垂在身体两侧,绳子从他的右手垂到柚子的项圈,形成一个很松的弧线。
柚子闻了大概十秒,抬头看他。裴砚低头看柚子。他们对视了大概三秒,柚子往前走,裴砚也往前走。温若想起自己第一次遛柚子的样子。那时候她的手在抖,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了二十下,柚子每走几步就回头看她。现在柚子回头看的人不是她了。
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客厅。猫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末端微微卷曲。她经过的时候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她坐在沙发上,拿起笔记本,翻到今天的空白页。写了日期,写了天气,写了柚子的生理指数。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她又写了一行字:遛狗者,裴砚。时间,四十分钟。手机,未携带。
写完之后她看著“未携带”这三个字,觉得自己像在写一份过于详细的实验纪录。但她没有划掉,继续往下写。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出现一种节奏。早上温若先遛狗,裴砚在餐桌前喝咖啡看手机。傍晚裴砚遛狗,温若在厨房做饭。有时候柚子会在两次遛狗之间跑到裴砚的书房门口趴著,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裴砚开会的时候门会关著,柚子就趴在关上的门前面,等门打开的时候抬头看他一眼。
有一次温若经过书房,听到裴砚在里面开视讯会议。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和往常一样,平稳,没有情绪。但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等一下。”然后是椅子移动的声音,脚步声,门打开的声音。
温若站在走廊上,看著裴砚走出来,走下楼。她跟在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他走到玄关,拿起牵引绳,蹲下来扣在柚子的项圈上。柚子的尾巴摇得很快,整只狗在原地转了一圈。
“你在干嘛?”
他抬头看她。“遛狗。”
“你在开会。”
“他们可以等。”
他牵著柚子走出门。温若站在玄关,看著门关上。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门外越来越远,柚子的爪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萤幕上没有任何通知。她把萤幕关掉,放在茶几上。
过了大概五分钟,书房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手机铃声,是笔电的视讯会议软体发出的提示音——有人离开了会议。又过了一分钟,又一个提示音。再过一分钟,又一个。温若坐在沙发上,听著那些提示音一个一个响起来,间隔越来越长,到最后完全安静了。
她没有进书房关掉会议。她坐在客厅,等裴砚回来。
四十分钟后门开了。柚子先进来,嘴里叼著牵引绳,走到温若面前把绳子放在她脚边。裴砚跟在后面,换了室内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他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温若一眼。
“会议还开著。”她说。
“我知道。”
“你的与会者等了四十分钟。”
“他们走了。”
他端著水上楼。温若坐在沙发上,听到书房的门关上,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很密集,像一个人在赶时间。她低头看柚子,柚子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眼睛闭著。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摇。
止痒药膏出现在化妆台上的那天,温若不确定它是什么时候放的。她只记得前一天晚上还没有,隔天早上醒来,化妆台的中间多了一个白色的小圆罐,盖子上印著药局的商标。她打开来看,里面是淡绿色的膏体,闻起来有薄荷和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药草味。盖子内侧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著“一天两次”。字迹很丑。
她没有问是谁放的。她也没有问为什么化妆台上会凭空出现一罐止痒药膏。她只是每天早上洗完脸之后打开盖子,用手指挖一点,涂在脖子和手腕内侧——那些地方有时候会起小红点,因为猫喜欢蹭她,而她从来不躲。
有一天她涂药膏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不确定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因为药膏的味道很像小时候妈妈用的那种,可能是因为便利贴上的字迹比上次那张纸条更丑了,写“两次”的时候笔画抖了两下,像写字的人在犹豫要不要写这两个字。
她盖上盖子,放回化妆台上。
裴砚第一次出差是在温若搬进来之后的第五周。他出门的时候拎了一个很小的行李箱,黑色的,轮子很安静。柚子站在玄关看著他,尾巴垂著,耳朵贴著头。裴砚蹲下来,手放在柚子的头上,放了大概十秒。他站起来,看了温若一眼。
“三天。”
“好。”
“有事打电话给宋也。”
“好。”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柚子还站在玄关,看著门,尾巴一动也不动。温若走过去,蹲在柚子旁边,手放在牠的背上。柚子的身体很僵硬,肌肉绷著,呼吸比平时快。她没有说“他会回来的”,也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蹲在那里,手放在柚子的背上,等牠自己放松下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柚子转身走回客厅,趴在沙发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温若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萤幕上没有任何通知。她打开和裴砚的对话框,里面只有几条讯息——都是她传的,关于柚子的进食时间和排便状况,他回的都是“好”或者“知道了”。她把对话框关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当天晚上她收到一段影片。裴砚传的,片长十八秒。她点开来,画面很晃,背景是一家饭店的房间,灯光是暖黄色的。裴砚没有入镜,只有他的手——拿著手机的手——和柚子的脸。柚子看著镜头,耳朵竖起来,舌头从嘴角露出一小截。画面外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饭店空调的运转声盖掉了一半,但她听到了。“牠今天乖吗?”
她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柚子的脸,第二遍听那句话,第三遍她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她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回床上。猫从床尾走过来,在她旁边卷成一个圆。她把手机举起来,萤幕已经暗了。她按亮,又看了一遍。
回什么?她想了一分钟,打了“乖”,删掉。打了“牠很好”,删掉。打了“牠想你了”,看著这四个字看了十秒,删掉。最后她传了一个“嗯”。传完之后她把萤幕关掉,放在床头柜上。
三分钟后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
“嗯是乖还是不乖?”
她盯著这行字。裴砚从来不用问号。他的讯息都是句号结尾,或者没有标点符号。这个问号占了两个字元的空间,在萤幕上显得很突兀,像一个不常笑的人突然笑了。
她打字:“乖。”
他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