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等了三秒,转头看他:“有问题?”
“没有。但你改袖山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袖笼的弧度会变化?”
“考虑了。弧度增加了三度,样衣试穿的时候肩部活动量不会受影响。”
沈砚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
温若继续画图。画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听到身后传来编织的声音——金属丝和木质工具碰撞,节奏均匀,像某种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她没有回头,但注意力被那个声音牵走了一部分。
又过了半小时,沈砚站起来,把一块织好的样品放在她桌上。
“方案二的袖型结构,我试了一个版本。你用手摸一下受力点。”
温若放下触控笔,拿起那块样品。巴掌大小,银灰色金属丝和亚麻线交错编织,结构紧密。她顺著编织纹理摸过去,在靠近边缘的地方停下来——那里有一个明显的硬度变化,从柔软突然过渡到坚韧。
“这个过渡点就是你调整后的受力上移点。”沈砚说,“我按照你的新袖山高度做的,如果版型没有其他变动,这个点应该在肩峰后方两公分处。”
温若把样品翻过来看背面。结构和正面完全不一样——背面用的是另一种编织方式,线条更疏,但每一根都嵌在正面的缝隙里,像锁扣一样卡死。
“这是什么技法?”
“双面异结构编织。正面负责形态,背面负责受力。两层之间用锁结固定,不会位移。”
温若没有听过这个词。她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纤维艺术的常见技法,没有找到对应的条目。
“你自己发明的?”
沈砚没有否认:“之前做大型装置的时候需要解决承重问题,花了两年时间试出来的。”
温若把那块样品放回桌上。
她不想说“厉害”,但她也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
接下来的三天,温若画图,沈砚编织。两个人在同一间工作室里,各占一半的空间,中间隔著一条无形的线。
温若发现了几个事情。
第一,沈砚的效率极高。她给他一张设计图,他能在半天之内织出对应的纤维结构样品。速度不是问题,质量才是关键——每一块样品的精度都超过她的预期。
第二,他对材料的理解比她深。她标注“需要硬挺质感”的地方,他会用金属丝和麻线混纺;她标注“需要柔软过渡”的地方,他会换成蚕丝和羊毛。她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他看一眼图就知道。
第三,他从来不打扰她。画图的时候她习惯戴耳机,沈砚不会在她戴耳机的时候走过来。他会把织好的样品放在她桌上,贴一张便签,写明结构参数和注意事项,然后安静地回去继续工作。
但温若还是有一次没忍住。
第三天下午,她画到一个领口结构——弧线怎么都走不顺,改了四版还是不满意。她把触控笔扔在桌上,摘下耳机,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身后传来编织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一杯水放在她桌上。
“卡在哪里?”
温若睁开眼睛。沈砚站在她左侧,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个卡住的领口弧线上。
“这里。”她指了指屏幕,“领围线和肩线的交接点,角度不对。改了一次又一次,穿上身之后领子总是往外翻。”
沈砚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说:“你把领围线往前移零点八公分试试。”
温若看著他。
“你的设计图里肩线是斜的,领围线如果按标准版型的位置走,前后受力不均。往前移,让领子的重心靠前,自然就不会外翻。”
温若没有反驳,也没有照做。她重新打开版型图,把领围线往前挪了零点八公分,然后用三维试衣软件跑了一遍模拟。
领子没有外翻。
她转头看沈砚。他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了,手里拿著卡尺,正在测量下一批材料。
温若重新戴上耳机,继续画图。
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人对她的设计语言的理解,已经超过了“看过作品”的范畴。他能在她卡住的时候直接给出解决方案,不是因为他比她聪明,是因为他知道她会在哪个环节出问题。
就像一个追了同一条路径无数次的人,闭著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
当天晚上,工作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温若关掉设计软件,转头看沈砚。他正在收拾工具,把今天用过的材料分门别类放回收纳盒里。
“你研究过我所有的作品?”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
“从你大学毕业展到上一季的墨本秋冬系列,我都看过。”
温若预料到这个答案,但听到他说出来,还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大学毕业展?那时候我才大四。”
“对。你在毕业展上做了一组用江南土布和刺绣结合的成衣。面料用的是你母亲手工织的布。”
温若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母亲织的?”
“你毕业展的作品说明里写了。”沈砚把收纳盒盖上,转头看她。“‘面料来自母亲的手工织布,是她教我认识纤维的第一堂课。’”
温若沉默了几秒。
她的确写过这句话。但她没想到有人会记住,而且是七年后。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研究我所有的作品?”
沈砚靠在桌边,手臂交叉。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走到哪里。”
“从我看到你速写本的第一页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设计师。”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年的事情。“你的草图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技巧,是视角。你看纤维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材料,你看到的是关系。纤维和身体的关系,和光的关系,和空间的关系。”
他停了一下。
“我想知道,拥有这种视角的人,七年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作品。”
温若没有说话。
她应该愤怒。这个人用了她的灵感,追踪了她七年的职业轨迹,现在坐在她的工作室里,告诉她“我想知道你会走到哪里”。
但她愤怒不起来。因为他说的话,她在大学的时候也对自己说过。
不是普通的设计师。
她曾经相信这句话。后来速写本丢了,灵感枯了一段时间,她就不再想了。她用基本功把自己武装起来,变成了一个“很稳的设计师”,不再追求那种“不一样”的东西。
但沈砚记得。
他记得她曾经是什么样的人。
温若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沈砚的影子,他没有动,还是靠在桌边。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继续用我的灵感?”
影子动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对她的方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接近你,是因为我想知道,把我从你速写本里看到的东西变成现实之后,你会是什么反应。”
温若转头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玻璃的反射中交错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面对面。
“什么反应?”
沈砚看著她。灯光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里面的东西温若读不懂——不是侵略性,也不是防备,更像是一种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结果的确认。
“你现在的反应,就是我想看到的。”
温若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她现在的反应是什么?她说不清楚。不是愤怒——愤怒在第一波就过去了。不是困惑——困惑也在这两天的合作中慢慢消解。
剩下的那个东西,她不想承认。
因为那太荒谬了。
一个偷了她灵感的人,研究了她七年,比她更了解她的设计语言,然后坐在她的工作室里,告诉她“我想知道你的反应”——而她产生的情绪,不是恨。
是某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温若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拿起包。
“明天继续。你走的时候记得关灯。”
她没有等沈砚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门板上。表情很平静,但耳根是红的。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耳根的温度没有降下来。
磨合期从第四天正式开始。
温若发现沈砚的工作习惯和她之间隔著一条银河。她画图喜欢一气呵成,从第一笔到最终稿,中间不改方向,只调细节。草图定下来之前不动手,动手就不回头。沈砚不一样。他织东西没有“定稿”这个概念,边织边改,织到一半觉得密度不合适就拆了重来,有时候一块样品改三四版,每一版都不一样。
第三天下午,温若把一张设计图交给沈砚,上面标注了纤维结构的具体参数。晚上她回来加班,发现那块样品和她要求的不太一样——结构逻辑没变,但编织密度整体调低了百分之十,手感更柔软。
“我没让你改密度。”
沈砚正在收拾工具,头也没抬:“你标的密度做出来会太硬,穿在身上不舒服。”
“那是我的判断。”
“你的判断是基于面料的静态参数。我织出来的是动态效果。”他把那块样品递给她,“你摸一下。”
温若不想摸。但她还是接了。
面料的确比她预想的更适合这个结构。硬度降低之后,纤维和面料的结合处过渡更自然,没有她担心的那种“拼贴感”。
她把样品放回桌上:“下次改之前先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让我改吗?”
温若没有回答。
姜糖端著外卖进来,看到两个人隔著桌子对峙,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她把餐盒放在中间,拍了拍手:“两位厨师,一个要备完所有菜才开火,一个要边炒边改菜谱。我建议你们先吃饭,吃完再吵。”
温若看了姜糖一眼。姜糖用口型说:“吃饭。”
沈砚先坐下来,打开餐盒。温若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也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姜糖坐在旁边刷手机,时不时抬头观察两个人的表情,像在看网球比赛。
温若吃到一半,突然开口:“你那个改密度的逻辑是什么?”
沈砚放下筷子:“你的设计图里,纤维结构和面料的交界处在袖笼弧线上。如果密度不降,交界点会形成一个硬角,穿的时候顶著腋下。”
“我算过受力——”
“你算的是静态受力。人体活动的时候,袖笼弧线的长度会变化,硬角会从顶著变成磨著。”
温若沉默了。
她没有算动态。因为时间不够——前几天都在处理协议和前期沟通,设计周期被压缩了,她只能优先保证静态效果。
沈砚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个项目本身就应该边做边调,纤维结构的变量太多,不可能一次算准。”
温若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说:“下次改之前,至少发个消息告诉我。”
“好。”
姜糖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温若没理她。
第四天,温若尝试了一种新的工作方式。
她有一个结构难点——腰封和裙身的连接处,纤维结构需要从硬质过渡到软质,但她画了三版都找不到合适的密度梯度曲线。按照以前的习惯,她会继续画,画到第四版、第五版,直到找到那个对的数字。
但这次她把设计图推到一边,转头看沈砚:“你先织一个版本。不用管参数,按你的感觉来。”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不是不让我改吗”。他放下手里的卡尺,从材料架上选了四种纤维——铜丝、亚麻、蚕丝、羊毛,按硬到软的顺序排开。
然后他开始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