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把它收进抽屉,也没有再拿起来研究,就让它躺在台灯的光圈边缘,像一件被遗忘的证物。但每次视线扫过去,她都会注意到那些标注的数字——不是大概,不是接近,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她三年前做那个系列的时候,工艺单上的悬垂系数是0.82。样品上写的是0.82。
温若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她把沈砚的所有作品资料又翻了一遍。这次不是为了找证据,而是看一个她昨晚忽略的细节——时间线。
第一年,《窗》。技法粗糙,亚麻线和铜丝的结合处有明显的受力不均,展览评论里只提了一句“值得关注的新人”。
第二年,《透》。蚕丝和竹篾的编织密度控制已经成熟,被一家省级美术馆收藏。
第三年,《织》。第一次尝试大型装置,四米乘四米,用的是她自己开发的混纺纤维。这一年他拿了一个全国性的奖。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每一年的作品都比前一年的技术难度更高,结构更复杂,材料的运用更大胆。到第七年的那件壁挂,已经没有人说他是“新人”了。
温若把时间线画在笔记本上,盯著那条上升的曲线。
他不是在复制。如果他想复制,第一年就可以把她速写本里的所有设计一次性做完,然后消失。但他没有。他把二十三组草图拆成七年,每一件作品都在解决一个新的技术问题——密度、透光、结构力学、材料混纺、大型装置的支撑系统。
他在探索。用她的灵感当起点,然后走到她没有画出来的地方。
温若合上笔记本。
她拨了姜糖的电话:“帮我重新拟一份合作协议。”
“不改条款了?”
“改。过程稿共享条款删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姐,你确定?”
“确定。但其他条款不变,尤其是主导权归属。”
姜糖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鼻音,然后挂了电话。两个小时后,她把新协议发过来,附了一条消息:“姐,你这是合作还是打仗?条款写得像防火墙。”
温若打开文件,从头看了一遍。十二条附加款,涵盖了设计决策权、修改审批权、最终署名顺序、对外宣传口径。她把“主导权归温若”这一条加粗标注,然后保存。
“和偷过你东西的人合作,防火墙是必要的。”
发完这条消息,她开始整理会议室。
下午两点,沈砚到了。
这次他没有穿衬衫,换了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背著一个帆布包,看起来不像艺术家,像来修空调的。温若让姜糖去倒水,自己在会议桌前坐下来,把协议推过去。
“十二条附加款,你看一下。”
沈砚坐下来,翻到第一页。他看东西的速度还是很快,但翻到加粗条款的时候停了下来。
“主导权归你。”
“有问题?”
“没有。”他继续往下翻,翻了两页,又停下来。“过程稿共享条款删了?”
温若没有解释。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继续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协议,说:“可以。”
温若等他说“但是”。但他没有。
她反而有点不适应:“没有要改的?”
“你删了最重要的一条,其他的不需要改。”
姜糖端著两杯水进来,听到这句话,表情像是咬到了柠檬核。她把水放在桌上,退出去之前用口型对温若说了一句话——温若没看懂,但从表情判断不是什么正经话。
沈砚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名。
温若也签了。她把协议收进文件夹,站起来:“那就这样。明天开始工作,你需要什么材料提前列清单,我让助理准备。”
“等一下。”
沈砚没有站起来。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手写的几页纸。
“这是我对项目的初步想法。纤维结构和服装版型的结合点,我列了三种方案。每种方案需要的面料类型、克重、弹性模量都写了。”
温若接过来,扫了一眼。三种方案,每种都附了示意图——不是电脑绘图,是手绘的,线条干净,标注清晰。
她注意到第二种方案旁边有一行小字:“此方案需要面料经向弹性大于百分之十五,市售面料不符合要求,需定制。”
温若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上一季用的定制面料供应商?”
沈砚把笔收起来:“我查过你的工艺单。墨本秋冬系列的技术白皮书是公开的。”
“那是内部资料。”
“你们公关部发在行业期刊上的。”
温若沉默了一秒。她确实记得公关部做过一次技术分享,但她没想到会有人真的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你看完了整本白皮书?”
“看了三遍。”沈砚站起来,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的版型逻辑和纤维结构的关系,我需要完全理解才能合作。”
温若没有接话。她把文件夹合上,放进自己的包里。
沈砚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温若看著他。
“你之前说,在你工作室里我只能碰自己负责的部分,不许碰你的设计图。这条我接受。”
“那你还有什么问题?”
沈砚转头看她:“如果我在编织过程中发现你的设计图有结构问题,需要调整,怎么办?”
“不会有结构问题。”
“如果有。”
温若吸了一口气:“书面提出,我审核后决定。”
“可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温若站在原地,听到走廊里传来姜糖的声音:“沈老师,这就走了?不多坐一会儿?”
“不用。”
“那您慢走啊,下次来提前说,我给您准备咖啡。”
门关上。姜糖探头进来,表情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姐,他刚才在会议室里坐了多久?”
“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就把协议签了?我拟了三个小时。”
温若没有理她,开始收拾桌上的水杯。
姜糖凑过来,压低声音:“姐,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他看你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温若把水杯放进茶水间的洗碗机里,按下启动键。
“哪里不对?”
“就是……”姜糖比划了一下,“不是那种看合作方的眼神。更像是——你养过猫吗?猫盯著鱼缸看的那种。”
温若转头看她。
姜糖举起双手:“我就是随便说说。”
回到工作室,温若把沈砚的手写方案扫描存档,然后打开自己的设计软件,开始画第一版草图。
她画了一条线,删掉。又画了一条,再删掉。
屏幕空白了二十分钟。
这不正常。她从来不会在起稿阶段卡住——对她来说,画图就像呼吸,想到哪画到哪,不顺手的就改,改到顺为止。
但今天她每画一条线,都会想:沈砚会怎么看这条线?他会觉得合理还是不合理?他会不会在心里比较,这条线和他见过的那些草图有什么关系?
温若关掉软件,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她想起他说“看了三遍”,想起他在样品上标注的0.82,想起他手写方案里那行关于面料弹性模量的小字。
这个人研究她的时间比她想像的更长。
而她不确定这意味著什么。
手机响了。沈砚的讯息,只有一句话:“定制面料的供应商联系方式发给我,我直接对接。”
温若把供应商的电话发过去。三十秒后,他又发了一条:“谢谢。”
她盯著那个“谢谢”看了五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姜糖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叠打印好的协议附件。
“姐,这是最终版,你看一下。”
温若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两个签名并排——她的在左边,沈砚的在右边。
她突然想起陈姐说的话:“你的名字和他的名字绑在一起,永远绑在一起。”
当时她以为这是一句警告。
现在她不太确定了。
温若把那块样品带回了家。
不是因为她想知道沈砚对她的理解到了什么程度——她已经知道了。她带回去,是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
公寓的书房被她改成了第二工作室,墙上钉满了面料小样和工艺单。她在那块样品旁边贴了一张便签,写上“0.82”,然后把三年前那批工艺单从文件柜里翻出来。
悬垂系数。0.82。
她当时为了这个数字和版师吵了三天。版师说没有必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成衣公差本来就有上下浮动。她坚持,因为那个系列的设计语言就是“精准的垂坠感”,差零点零五,效果就不对。
最后版师妥协了,但这件事只有她、版师、生产总监三个人知道。技术白皮书里写的是“约0.8”,没有小数点后两位。
沈砚是怎么知道的?
温若拿起手机,翻了翻行业期刊的电子版。那期技术分享确实发了,但里面关于悬垂系数的描述只有一句话:“秋冬系列采用高克重羊毛混纺面料,悬垂系数控制在0.8左右。”
左右。
不是0.82。
她把样品翻到背面,重新看那些标注。除了悬垂系数,还有面料克重、经纬密度、缩水率预估值。每一个数字都不是从公开资料里能查到的——要么是她和供应商之间的往来邮件,要么是生产车间的内部记录。
温若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沈砚通过某种渠道拿到了墨本的内部资料。第二种,他自己测出来的。
她倾向于第二种。因为样品的编织结构不是随便做的——从左到右的密度递减,每一段的过渡都对应一种面料的悬垂特性。这不是数据分析,是实物还原。他买到了她三年前用的那批面料,或者找到了一模一样的替代品,然后一块一块地测。
测完之后,再用纤维编织的方式,把结果呈现给她看。
温若把那块样品放进抽屉里,关上。
她不想承认这件事让她产生的情绪是什么。
正式合作从第二天开始。
温若到工作室的时候,沈砚已经在了。他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著十几种纤维材料,手里拿著一把游标卡尺,正在测量一种银灰色金属丝的直径。
姜糖站在旁边,表情像是在看魔术表演。
“姐,沈老师八点就到了。我还没开门他就站在走廊里。”
温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
“以后给你钥匙。”她放下包,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设计软件。“方案二,袖型结构你昨天说的调整方案,我改好了。”
沈砚放下卡尺,走过来。他没有绕到她的屏幕后面,而是站在她左侧,保持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温若把屏幕转过去一点,让他看清楚。
“袖山降低了一点五公分,袖肥相应收窄。这样纤维结构的受力点会上移,你昨天说的那个承重问题应该能解决。”
沈砚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