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站在旁边看。他的手法和她想像的不一样——她以为纤维编织是靠精确的计算,但沈砚的手更像是在“对话”。他织几针,停下来摸一下密度,再织几针,换一种材料。铜丝和亚麻的交界处他反复调整了三次,每一次都只改两三针的间距。
四十分钟后,他把一块长条形的样品递给她。
温若接过来,从左到右摸了一遍。硬度变化不是阶梯式的,是一条平滑的曲线——铜丝最硬,然后逐渐过渡到亚麻,再到蚕丝,最后是羊毛。每一种材料和下一种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线,而是通过编织密度的递减和材料的混纺实现了渐变。
她拿出自己画的密度梯度曲线图,对比了一下。
沈砚的渐变曲线和她计算出来的数字完全不一样。但效果比她算的好。
“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铜丝和亚麻混编的时候,铜丝的比例从百分之百逐渐降到零。亚麻和蚕丝之间用双层结构,底层是亚麻,面层是蚕丝,视觉上是硬的,触感是软的。”沈砚指著样品上的两个过渡区域,“你要的是过渡,不是切割。数字算不出来,要靠手感。”
温若把那块样品收好,打开设计软件,根据他织出来的曲线反推参数,重新调整了腰封结构。
改完之后,整个下半身的流畅度提升了一个层级。
她不得不承认——有些问题,画图解决不了,只能靠手。
当天晚上,工作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温若在改第三套成衣的袖型结构,画到一半卡住了。不是技术问题,是思路问题——她想要一个不对称的袖型,左袖贴合手臂,右袖夸张膨胀,但两个袖子的纤维结构需要统一,否则会像两件不同的衣服。
她画了三种方案,都不满意。摘下耳机,转头看沈砚。
他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手里在织一块样品。灯光打在他的手背上,能看清骨节的形状和指尖的茧。
温若走过去。
“你在织什么?”
沈砚没有停手:“你明天要解决的那个袖型结构,我提前帮你试了一个方案。”
温若愣了一下。她还没有把袖型的问题告诉他——今天下午才开始画,连姜糖都不知道她在改哪里。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要解决袖型?”
“你这三天改了两次领口、一次腰封,按照你的习惯,接下来该是袖子了。”
温若站在他旁边,看他织完最后几针。沈砚把样品递给她,温若接过来,翻到正面。
不对称结构。左侧编织紧密,几乎没有弹性,贴合度很高。右侧用了两种不同的编织方式——内层是松散的羊毛线,外层是金属丝网状结构,中间留了空隙,形成一个膨胀的体积。
她原本的想法是在右袖用填充物来制造夸张效果,但沈砚的方案不需要填充,纯粹靠结构撑起来。而且两个袖子的纤维纹理是统一的——左袖的紧密编织和右袖的外层网状结构用的是同一种金属丝,视觉上连贯,不会有拼凑感。
温若把样品举到灯光下,看那些金属丝在光线中的反射。
“你是不是会读心?”
沈砚正在收拾工具,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
“不是读心。”
他把最后一把卡尺放回收纳盒,转头看她。
“是看了你七年的作品,知道你的手会往哪个方向走。”
温若的手指在样品边缘摩挲了一下。金属丝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和她耳根的温度形成了某种她不想深究的反差。
她把样品放回桌上,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谢了。”
沈砚没有说“不客气”。他关掉自己那侧的灯,开始背帆布包。
温若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陈姐的消息:“下周三的品牌内部评审会,你们的项目要提前一轮展示。准备好所有过程稿和成品样品。”
温若看著屏幕上的字,算了一下时间。今天周四,到下周三只有六天。按照目前的进度,他们至少还需要八天。
她把消息给沈砚看。
他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来不及。”
“我知道。”
温若把手机放下。沈砚已经背上包,准备走了。
她突然开口:“明天开始,你能不能早来两小时?”
沈砚回头。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赶进度。”
他沉默了大约两秒。
“好。”
门关上。温若一个人站在工作室里,耳边还有编织工具碰撞的声音在回响。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日历,把明天的上班时间改成七点。然后她看了一眼沈砚刚才坐的位置——桌上整齐地放著今天用过的材料,每一种都归了位,卡尺挂在墙上的固定挂钩上。
只有那块袖型样品还留在桌上,边缘压著一张便签。
温若走过去,拿起便签。上面写著一行字,字迹和她之前见过的一样,干净、没有多余的笔画。
“左袖的紧密度可以再降百分之五,穿起来更舒服。明天试第二版。”
她把便签贴在自己的设计稿旁边,关灯离开。
电梯里,她又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门板上。这次耳根不红了,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她自己也许都没有发现。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温若走出去,外面的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整理,径直走向停车场。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砚的消息。
“明天七点。门禁卡我找姜糖拿。”
温若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之后她盯著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三秒,觉得太冷了。但她也不知道该加什么,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开车回家。
到家之后她打开工作室的监控画面——不是不放心沈砚,是她突然想起来那块袖型样品还放在桌上,她想再看一眼那个不对称的结构。
画面里,工作室的灯已经全关了。只有安全指示灯发出绿色的微光,照在那张桌上。样品还在原位,金属丝在绿光中泛著一层冷色调的光泽。
温若关掉画面,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不对称的袖型——左紧右松,左暗右亮,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对话。
不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是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合作。
连续三天,两个人从早上七点工作到凌晨。
温若没有抱怨过,沈砚也没有。工作室里只剩两种声音——键盘敲击和编织工具碰撞。姜糖每天来送三次饭,把餐盒放在桌上,安静地退出去,像一个在暴风雨中学会了看天气预报的人。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温若注意到沈砚的动作变慢了。
不是那种累了之后的自然减速,是一种有意识的控制——他每织十几针就会停下来,甩一下右手手腕,然后继续。甩手腕的动作很轻,像是想让它看起来只是换个姿势。
温若没有问。
第三天,甩手腕的频率从每十五分钟一次变成每五分钟一次。他开始用左手辅助拿工具,以前从来不用。
“你的手怎么了?”
沈砚没有抬头:“没事。”
温若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她转回去继续改设计图,但注意力没有完全收回来。身后编织的声音节奏变了——以前是均匀的、流畅的,现在断断续续,像一台机器在卡顿。
第四天凌晨。
工作室的时钟指向一点二十。温若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到沈砚靠在椅子上。
他闭著眼睛,头微微后仰,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温若走近两步,看到了那只手。
右手腕上缠著一圈绷带,白色的纱布从掌心包到手腕上方,最外层渗出一小片淡红色,面积不大,但在白色的纱布上格外刺眼。
温若站在那里,手里端著两杯水。
她想起前几天他织那些高密度的金属丝结构,连续几个小时不停。想起他说“花了两年时间试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像是在说一件必须做的事。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沈砚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睛,顺著她的视线看到自己的右手腕,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
“没事。老毛病。”
温若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什么老毛病?”
“腱鞘炎。”他的语气很平淡,“做大型装置的时候留下的。长时间编织会发作,休息几天就好。”
温若看著那圈绷带上渗出来的血迹。那不是“休息几天就好”的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么办?”沈砚坐直身体,用左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绷带。“项目要做,进度要赶,告诉你只会多一个人担心。”
温若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的工作台前。台上有一块织到一半的样品——明天要用的腰封结构,她今天下午才把设计图给他。样品织了大概三分之二,后半段的密度明显不均匀,有几针甚至织错了方向。
这不是沈砚的水平。
温若转头看他:“这块我来织。”
“你不会。”
“我会基本的。”
“基本的不够。”沈砚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用左手拿起工具。“这个结构需要双面异编织,你没学过。”
“那你教我。”
“现在?”
“现在。”
沈砚看著她。温若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在停车场她说“你等著”的时候,在会议室她说“我接”的时候,都是这种眼神。
他没有再说什么,用左手把工具递给她。
温若接过来,坐到他的位置上。沈砚站在她左侧,用左手帮她固定样品的边缘。
“先织经线,从左到右,密度均匀。纬线的时候再处理过渡。”
温若开始织。她的基本功确实扎实——大学的时候纤维艺术是必修课,她拿了全年级最高分。但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而且她从来没有做过双面结构。
前几针还好,到了密度过渡的地方,她的手指明显笨拙起来。金属丝和亚麻线的交界处怎么都处理不好——要么太松,要么太紧,过渡区域的长度控制不住。
她拆了织,织了拆,反复了五六次。那块样品被她折腾得边缘都起了毛边。
温若停下来,看著手里那块失败的样品。
她突然觉得很无力。
这种无力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会画更多的图、算更多的数据、找更多的资料,总能找到出路。但现在的问题不是她努力就能解决的——她的设计需要他的手才能实现。而她连他受伤了都没有发现。
“不是这样。”
沈砚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很近。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旁边,用左手握住她的右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厚厚的茧。他的手很烫,比正常体温高出不少——温若在那一瞬间想到,他可能不只是腱鞘炎,还有点发烧。
“你太用力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纤维要顺著它的纹理走,你不能硬来。”
他带著她的手,重新起针。左手虽然不灵活,但足够稳。他的手指压著她的手指,控制力度和角度。金属丝在他的引导下乖乖地穿过亚麻线的交织点,密度均匀,过渡自然。
温若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他的手——虽然他的手确实很烫。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用一只受伤的手,在教她怎么完成他自己做不到的事。
“这里。”他的手指带著她的停在过渡区域,“铜丝和亚麻的交界处不用刻意处理,让它们自然地交叠。你越是想控制,越控制不住。”
温若没有说话,跟著他的节奏继续织。她的手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和纤维较劲。
沈砚松开手,坐回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