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时序也看着她,目光安静得像深水。
“怎么了?”他问。
“没……”
她刚开口,灯亮了。
白光唰地洒下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通明。蜡烛的火苗在白炽灯下变得很淡,几乎看不见。
季时序低头吹灭蜡烛,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笑。
“来电了。”他说。
她点点头。
“继续工作吧。”他转回去看文件,拿起笔,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云舒也转回去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十点四十。她盯着那行时间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烛光,他的侧脸,他说“是因为我想相信他还在”时喉结动了一下的样子。
她站起来。
“我先走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好。”他抬头,“饼干带上。”
她拿了那盒饼干,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在看文件了,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过。
她站了两秒,转回去,走进走廊。
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关上。电梯往下走,她靠在壁上,看着手里的饼干盒。奥利奥,原味。
到家的时候十一点多。她换了鞋,把饼干盒放在茶几上,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她没吹,就坐在沙发上,毛巾搭在肩上。
手机亮了。
季时序: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季时序:早点睡。
她盯着这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放下手机,她坐在那里,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看蜡烛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是因为我想相信他还在”时的声音。
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沈云舒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十秒,然后坐起来。平时她七点二十起床,今天提前了半小时。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周一路上堵,早点出门保险。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昨晚睡得还行,黑眼圈淡了一些。她换了三件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不那么正式,也不那么随意。出门前又照了一次镜子,把领口整理好。
楼下有家早餐店,她平时路过但从没进去过。今天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豆浆的味道混着面香。她看了菜单,点了两份豆浆、两份饭团、两份蛋饼。老板娘问几个人吃,她说两个。
拎着早餐往公司走,她走得不快不慢,手心被塑料袋勒出一道红印。到公司大楼的时候七点四十,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没上九楼,直接按了七楼。
电梯门开,走廊很安静。SSC的办公区灯还没全亮,只有靠窗那几盏开着。她往里走,经过一排排空着的工位,走到最里面靠窗那张桌子前。
桌上还是那么乱。几本物理书摞在一起,咖啡杯没洗,屏幕旁边放着那个眼熟的饼干盒。她把早餐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张便利贴,想了一下,写了四个字:多买了一份。
写完之后她觉得这四个字太刻意了。又想撕掉重写,但便利贴已经贴在了饭团袋子上。她站了两秒,转身就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心跳很快。她按了电梯,等了几秒,又按了一下。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关上。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自己,脸有点红。
九楼,出电梯,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二。赵小倩还没来,整个办公区只有她一个人。
她开始处理邮件。收件箱里有十几封未读,她一封封点开,回复,归档。手指在键盘上敲,脑子却在想别的事——他看到早餐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猜到是她?便利贴上的字迹认不认得出来?
八点二十,赵小倩到了,把包往桌上一扔,哀嚎一声:“周一,又是周一。”
沈云舒没理她。
“你吃早饭没?”赵小倩翻抽屉,“我有个面包,不知道过期没有。”
“吃了。”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赵小倩凑过来看她,“气色也不错,昨晚睡得好?”
“还行。”
赵小倩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问。
整个上午沈云舒都在看手机。不是看微信,是看时间。九点,十点,十一点。季时序一直没发消息来。她想是不是早餐不好吃,或者他根本没注意到是谁放的。便利贴上没署名,他可能以为是哪个同事随手放的。
十一点半,手机终于亮了。
季时序:早餐很好吃。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打了两个字:不客气。
发出去之后觉得不对,他说的不是“谢谢”,她回的“不客气”显得很突兀。但已经发出去了。
季时序:是你买的?
她:顺路。
季时序:你家到公司那家早餐店?我也顺路,怎么没碰到过?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是哪家?
她没来得及问,他又发了一条:明天换我请你。
沈云舒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
赵小倩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她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上,动作快得像做贼。
“没什么。”
“你刚才在笑。”赵小倩探过头来,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的脸,“对着手机笑,还扣屏幕,有问题。”
“没问题。”
“是谁?”
“什么谁?”
“谁给你发消息了?”赵小倩的眼睛亮了,“是不是有情况?”
沈云舒把手机塞进抽屉里,转回去看电脑屏幕:“工作消息。”
“工作消息你笑什么?”
“我笑点低。”
赵小倩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用一种“我等着看”的眼神看了她好几秒,才缩回去。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沈云舒开了两个会,处理了三份申诉,回了十几封邮件。四点的时候她起身去倒水,经过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七楼的灯亮着,什么也看不见。
五点半,她开始收拾包。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季时序:今天的工单特别多,可能得加到八点。明天早餐可能要晚点请了。
她回:没事,不急。
季时序:你几点走?
她:现在。
季时序:路上注意安全。
她看着这行字,站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口袋。跟赵小倩说了声走了,下楼,出大楼。外面风很大,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往地铁站走。
到家的时候六点多,她换了衣服,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季时序没再发消息来。她点开他的朋友圈,没什么内容,就几条转发的科普文章,最新一条是上个月的,标题是《量子纠缠:两个粒子的爱情故事》。
她笑了一下,退出来。
八点的时候她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条微信。
季时序:终于下班了。
她:辛苦了。
季时序:你睡了吗?
她:还没。
季时序:那正好。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她盯着这行字,想了想,打了两个字:随便。
季时序:随便最难买。给三个选项。
她想了想:豆浆、饭团、蛋饼。
季时序:收到。明天见。
她:明天见。
放下手机,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了很久,嘴角一直弯着。
周二早上她到工位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奶茶。
不是早餐,是奶茶。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字。她拿起来看——
“明天的早餐预付款。——季”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拿起奶茶,杯身是热的。她双手捧着,感受那个温度传进手心。赵小倩还没来,办公区很安静。她坐在那里,捧着奶茶,看着便利贴上那行字。字迹有点潦草,但能认出来。
她喝了一口。热的,甜的,珍珠很软。
手机震了。
季时序:喝到了吗?
她回:喝到了。
季时序:好。早餐在七楼,我等你上来拿。
她看着这行字,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
最后她拿起手机,往电梯走。
电梯到七楼,门开。她走出去,往里走,经过那些工位。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季时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两份早餐。豆浆、饭团、蛋饼,和她前天买的一模一样。
“来了。”他抬头看她,“趁热吃。”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面前那两份早餐。
“你怎么知道是哪家店的?”她问。
他笑了一下:“你那天便利贴上有油渍,那家店的袋子是牛皮纸的,油渍印上去的纹路很特别。”
她愣住了。
“开玩笑的,”他说,“你那天拎的袋子是那家店的logo,我在电梯里看到过。”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啊。”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她坐下来,拿起饭团,咬了一口。糯米的,里面包着肉松和油条。和她那天买的一样。
“好吃吗?”他问。
“好吃。”
“那就好。”他也拿起自己的饭团,咬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那里,面对着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七楼的视野比九楼低一些,能看到楼下的行道树,树顶被风吹得轻轻晃。
“沈云舒。”他突然说。
“嗯?”
“以后早餐别买双份了,”他说,“一份就行。另一份我来买。”
她咬着饭团,没说话。
“这样比较公平。”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工单怎么处理。
她咽下那口饭团,看着窗外的树。
“好。”她说。
他笑了一下,继续吃饭团。
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她的杯子移到他的手边。窗外有鸟叫声,很短,叫了两声就停了。
她低头喝豆浆,豆浆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杯身是热的,和昨天的奶茶一样热。
周三下午两点,沈云舒在整理档案柜。
周姐让她把近五年的绩效档案重新归类,她蹲在柜子前,按照年份和部门一摞一摞排好。这件事不用动脑子,手在动,脑子却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飘到昨晚的搜索记录上。
她睡前又搜了一次。不是平行宇宙,不是量子纠缠,是另外的东西。她搜得很小心,用浏览器的无痕模式,搜完就关掉,像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搜的是:如何查找亲生父母。
这不是第一次。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搜一次。有时候是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有时候是看到别人全家福的时候,有时候是填表遇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的时候。每次都搜得很认真,看完几十页搜索结果,然后关掉,什么都不做。
昨晚她搜到一家基因检测机构,可以把DNA样本和数据库里的其他人比对,找到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价格不贵,但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下单。
不是钱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自己准备好没有。
如果找到了呢?如果没找到呢?如果找到了,对方不想认她呢?如果对方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呢?这些问题她想过无数遍,每次想到一半就停下来,像走到一扇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却拧不下去。
她把最后一摞档案塞进柜子,关上柜门,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坐回工位的时候,系统弹出一封新邮件。
她没在意,点开。
发件人:季时序
发送时间:2024年11月15日 14:03
主题:无
她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又是未来邮件。第三封。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正文上。
正文不是一段话。是一个列表。
基因检测机构推荐——XX基因,总部在上海,数据库覆盖华东地区,有专门的寻亲通道。官网链接附在后面。
档案馆查询方式——户籍档案查询指南,需要提供哪些材料,去哪里的窗口办理,电话多少,工作时间周几到周几。全列出来了。
还有一段话,写在最后面:“查询的时候注意,如果是九十年代之前送养的,可能没有正式登记。可以试试查当年的街道记录,XX市的几个区档案馆都有存档,查之前先打电话确认。”
沈云舒坐在那里,手指冰凉。
她昨晚搜的,就是这些。
基因检测机构。档案馆。街道记录。她看了几十页帖子,把有用的信息复制到一个文档里,存了又删,删了又存。最后那个文档被她删了,但脑子里还记得。
她没告诉任何人。连赵小倩都不知道。这件事她从来不提,不在任何场合提,不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
但这封邮件里,写满了她昨晚看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