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份?上百份?”陈默继续说,“这些工单里有多少是重复的问题?有多少解决方案是你们已经知道但一时没想到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人类的记忆不可靠。”陈默转回去面对屏幕,手指又开始敲键盘,“你们可能见过那些方案,见过那些条款,只是自己忘了。大脑很擅长把见过的东西伪装成新东西。”
季时序还想说什么,陈默又补了一句:“或者,你们潜意识里希望这些邮件是真的。希望有另一个宇宙,希望一切有解释。然后大脑帮你们把巧合串联起来,看起来像证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显示器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服务器机房的轻微轰鸣。
沈云舒站在那里,看着陈默的背影。他已经重新面对屏幕,开始敲代码,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走吧。”她轻声说。
季时序看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她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默没动,还是那个姿势,盯着屏幕。桌上的泡面已经不冒热气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灯还是那样,一明一灭。他们往电梯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有点响。
等电梯的时候,沈云舒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所以,”她说,“是我想多了。”
季时序没说话。
电梯来了,门开,他们进去。门关上,电梯往下走。
“你信吗?”他突然问。
她转头看他:“什么?”
“他说的那些。”季时序盯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影子,“数据残留,时间戳错乱,巧合。”
她沉默了几秒。
“听起来合理。”她说。
“合理,但你信吗?”
她没回答。
电梯到一楼,门开,有人走进来,他们侧身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风比刚才更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前面的停车场,突然说:“我不确定。”
季时序站到她旁边。
“他说的那些,”她慢慢说,“逻辑上能说得通。时间戳错乱,系统bug,大数据推送,这些都能解释。”
“但是?”
她转头看他:“但是他回答得太快了。”
季时序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压住了。
“你也感觉到了?”
她点头。
“从我们进去到出来,”他说,“前后不到十分钟。他听了情况,调了数据,给了结论,整个过程没犹豫过一秒。”
“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问。”她接上。
两个人站在那里,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停车场的车一辆辆开走,有人在远处按喇叭。
“所以,”沈云舒看着他,“你觉得他没说实话?”
季时序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目光落在一个不知道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见过很多种人,有一种是回答问题前要先想一下的,有一种是想好了才开口的。他是第三种。”
“第三种?”
“不用想,不用准备,直接给答案。”他转回头看她,“这种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事他太熟了,闭着眼都能答;二是这答案他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人来问。”
沈云舒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另一种动——像发现一个人比你以为的更深的那种动。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楚。不是那种帅到刺眼的清楚,是普通的、耐看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清楚。
“你观察人一直这么细吗?”她问。
他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他说,“分人。”
她移开目光。
“走吧,”她往停车场外面走,“地铁站往这边。”
他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沙沙响。落叶被卷起来,在他们脚边打转。
走了几十米,他突然说:“沈云舒。”
“嗯?”
“不管那些邮件是怎么来的,”他说,“我那天说的话是真的。”
她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停下来解释,继续往前走。她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
然后她跟上去。
到地铁站口,两个人要往不同方向走。他往左,她往右。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转身往下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他还站在入口那里,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转回去,继续往下走。
进站,刷卡,过闸机。下电梯的时候她往上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他了。
地铁来了,她上去,找位置坐下。车门关上,车厢晃了一下,开始往前开。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存邮件的文件夹。三封邮件,三个时间,三个不同的内容。
她一封一封点开看。
第一封:在另一个宇宙,我绝对不会这么和你说话。
第二封:平行之心。
第三封:那份绩效申诉的解决方案。
看完,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季时序刚才说的话——“他回答得太快了,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问。”
还有他站在路灯下的侧脸。
还有那句“分人”。
地铁往前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她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周五下午四点,沈云舒收到周姐的微信:年度绩效汇总表今晚必须出来,明天董事长要看。
她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给赵小倩发了消息:你先走,我加班。
赵小倩回了一连串哭脸表情,然后说:可怜的娃,我给你留了面包在抽屉里。
五点半,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六点,还剩三个。七点,剩她一个。
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眼睛酸得厉害。表格已经改了第四版,每次都觉得对了,从头看一遍又发现不对。她揉了揉眉心,端起杯子喝水,空的。
起身去茶水间接水,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七楼的灯还亮着。她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看不见SSC的工位,但知道灯亮着。
回到工位继续改表。改到第八遍的时候终于顺了,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点了保存。
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
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松下来,才发现脖子僵了,肩膀也酸了。伸手去拿抽屉里的面包,摸到的时候发现是硬的那种法棍,咬了一口,硌牙。
手机亮了。
季时序:还在公司?
她回:嗯。
季时序:我也是。
她看着这两个字,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吃饭了吗?
又删掉。改成:忙完了?
还没发出去,屏幕又亮了。
季时序:吃了吗?
她笑了一下,回:在啃面包。
季时序:那种硬的?
她:嗯。
季时序:别啃了,我这边有饼干,上来拿?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回了一个字:好。
收拾桌面的时候她把法棍塞回抽屉,拿起手机,往电梯走。等电梯的时候照了一下手机屏幕,头发有点乱,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七楼比九楼安静,灯亮着但没人声。她穿过工位区往里走,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季时序正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盒打开的饼干。
“来了。”他抬头看她,把饼干盒推过来,“奥利奥,凑合吃。”
她拿了一块,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咬了一口,甜的,和刚才的法棍比起来简直是人间美味。
“你也加班?”她问。
“嗯,月底工单爆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也加到这么晚?”
“年度绩效汇总,改了八遍。”
“八遍?”
“第一遍格式不对,第二遍公式错了,第三遍数据源没更新,第四遍……”她想了想,“后面四遍是因为前面改了太多,逻辑乱了,推倒重来。”
季时序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工单女王也有搞不定的东西?”
“表格不是工单。”她咬了一口饼干,“工单有流程,表格没有。”
他笑出声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他们坐在那里,一个吃饼干,一个喝咖啡,谁都没说话。但不尴尬,是一种很自然的安静。
沈云舒吃完第二块饼干的时候,灯灭了。
整层楼瞬间陷入黑暗。
她手里的饼干盒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对面的季时序也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停电了?”她问。
“可能是跳闸。”他站起来,往外面走,“我去看看。”
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借着手机的光走到配电箱那里。季时序检查了一遍,扳了几个开关,没反应。
“不是跳闸,”他说,“整层都停了。”
她往外看,走廊一片漆黑,连安全出口的绿灯都不亮了。
“备用电源呢?”
“可能也出问题了。”他把手机举高一点,“物业电话打不通。”
他们回到工位,季时序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掏出两根白色的蜡烛和一个打火机。
“你怎么会有蜡烛?”沈云舒看着他把蜡烛立在桌上,点燃。
“上次生日同事送的,一直扔在抽屉里。”他把另一根也点上,放在她那边。
烛光亮起来,不大,但足够照亮他们面前的桌面。火光一跳一跳,在墙上投出两个人影。
“等吧。”他坐下,“应该不会太久。”
她坐在对面,看着烛火。火苗很软,风一吹就歪,歪完又直起来。
“你大学学物理的?”她突然问。
季时序看她一眼:“赵小倩跟你说的?”
“嗯。”
“是。”他端起咖啡杯,发现咖啡已经凉了,又放下,“学了两年半。”
“为什么没读完?”
他没立刻回答。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家里出了点事。”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走了,家里经济断了。我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我得赚钱。”
沈云舒没说话。
“其实也不算完全辍学,”他继续说,“学分修够了,就差毕业论文。本来想一边工作一边写,后来发现不行,工作太忙了,拖着拖着就拖没了。”
“遗憾吗?”
他想了想:“有时候会。不是遗憾没拿到学位,是遗憾没把那篇论文写完。写的是平行宇宙的数学建模,框架都搭好了,就差数据验证。”
“后来没再写?”
“后来工作了,哪有时间。”他笑了一下,“而且写出来给谁看呢?我又不打算回学术界。”
她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已经接受了这件事很久,久到不再觉得疼。
“那你现在,”她斟酌着措辞,“还相信平行宇宙吗?”
他沉默了几秒。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然后消失。
“我爸走之前,”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人死了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一定是在某个平行宇宙里,我们还在吃饭、聊天、吵架。”
他顿了顿。
“他知道我爱跟他吵。上大学那会儿选物理专业,他不同意,说学那个没出路,我们吵了一个暑假。后来他还是让我去了,把攒了好几年的钱取出来交学费。”
沈云舒安静地听着。
“他走的那天我在医院,握着她的手,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掉到零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他去了哪个宇宙?是那个我没选物理的,还是那个他没生病的?”
烛火跳了一下。
“所以,”他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很认真,“我相信平行宇宙,不是因为科学。是因为我想相信他还在。在某个地方,某个我不知道的宇宙里,他还活着,还在跟我吵架。”
沈云舒坐在那里,看着烛光中他的侧脸。
她突然觉得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温水煮青蛙的心动。是突然的、猛烈的、像从高处往下掉的撞击。撞得她眼眶发酸,撞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会为你骄傲的”,想说“你选的路没有错”,想说“我相信他还在”。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烛火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