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他爸妈走得早,我把他拉扯大。这孩子从小就怕给人添麻烦,啥事都自己扛。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觉得欠着人家。谈对象这种事,他更不敢想。”
她抬起头,看着爷爷。
“他跟我说过你。”爷爷说,“说有个姑娘,对他好,送他罗勒,还给他发短信。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问他,那你喜欢人家不?”爷爷笑了,“他不说话,但那个表情,我看着就知道。”
厨房里传来水声,然后是他走出来的脚步声。
她站起来,看着他把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他站在那儿,目光和她对上一秒,又移开。
“爷爷的病怎么样?”她问。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好。”他说,“心脏问题,要住院观察几天。”
“住哪家医院?”
“第一医院。”
她点点头:“明天我去看爷爷。”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没躲。
“周牧野。”她叫他的名字。
他“嗯”了一声。
“你躲我没用。”她说,“我会一直找,找到你愿意说话为止。”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点光又亮起来。
爷爷在旁边笑出了声。
“这姑娘,好。”爷爷说,“比我孙子强。”
周牧野脸有点红,但嘴角动了动,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又出现了。
她看见了。
周牧野愣在门口,手里的碗差点又掉了。
宋清欢笑着走进去,绕过他,径直走到爷爷面前。
“爷爷,我来看您了。听说您住院了?”
爷爷正坐在沙发上喝药,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清欢!”爷爷放下碗,拉着她的手,“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您。”她坐下来,用方言说,“身体咋样了?心脏不舒服?”
爷爷听她说方言,更高兴了:“你也是那边的?”
“嗯,临市的,挨着。”
“好好好,老乡好。”爷爷拍着她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牧野这孩子,从没带女孩回来过。你是第一个。”
她看了周牧野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空碗,像被定住了。
“他工作忙。”她说。
“忙什么忙,就是不会交朋友。”爷爷叹气,“从小就这样,闷葫芦一个。我还担心他打光棍呢。”
她笑了:“不会的。”
爷爷看看她,又看看门口的孙子,眼睛里全是笑。
“清欢啊,你多大了?”
“二十八。”
“做什么工作的?”
“行政,在一家公司上班。”
“好好好。”爷爷满意地点头,“长得俊,说话好听,工作也好。牧野这小子,运气不赖。”
“爷爷——”周牧野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爷爷不理他,继续拉着她的手聊天。问她老家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来城里几年了。她都一一回答,用的还是方言。爷爷听得高兴,拉着她的手不放,话越说越多。
周牧野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把碗放进厨房,出来站一会儿,又进去倒水,又出来站着。眼神一直追着她,她抬头看他,他就躲开。
中午该吃药了,她把药片从盒子里拿出来,按剂量分好,递给爷爷。又倒了温水,看着爷爷吃下去。爷爷吃完药,她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爷爷吃着苹果,冲孙子使眼色:“你站着干啥?坐下。”
他这才坐下来,坐在沙发另一头,离她远远的。
她看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三点,爷爷要午睡。她站起来告辞,爷爷拉着她的手不放。
“下次还来啊。”爷爷说,“我让牧野去接你。”
“好。”她笑着答应。
爷爷这才松开手,躺下去之前还冲孙子说:“送送。”
她往外走,他跟在她后面。下了楼,走出单元门,她停下来,转身看他。
他就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
“我以为……”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以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点点怕。
“以为你会不理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为什么不理你?”她问,“你说了喜欢我,然后躲起来。这算什么?”
他低下头,不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一点。
“周牧野,你抬头看着我。”
他抬起头。
“你到底在躲什么?”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很久才开口:
“我配不上你。”
她愣住了。
他就站在那儿,午后的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落在他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我什么都没有。”他说,“没房没车,存款也不多。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那种。你不一样,你有好工作,有好前途,你应该找个……”
“找个什么样的?”她打断他。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找个有钱的?有房的?有车的?”她看着他,“你是这么想的?”
他没说话,但眼神默认了。
她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周牧野,你听我说。”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剩半步的距离,“你觉得我看上你什么了?看上你没房没车?看上你存款不多?”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看上你送我的迷迭香,看上你帮我按颜色排文件夹,看上你提醒我关窗,看上你带我去看萤火虫,看上你在摩托车后座给我盖外套,看上你明明被冤枉也不辩解,看上你对那些老人小孩那么好。”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
“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房,不是你的车。”
他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她说,“是我说了算。”
他愣愣地看着她,像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笑了:“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还是站在那儿,像一棵树,一动不动。但她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爷爷的病,医生怎么说?”她问。
他回过神来:“要住院观察几天,问题不大。”
“那就好。”她点点头,“这几天你好好陪爷爷,别胡思乱想。”
他“嗯”了一声。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牧野。”
他看着她。
“等你爷爷好了,我们好好谈谈。”她说,“不准再躲。”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嘴角动了动,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她看见了里面的笑意。
她也笑了,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站在原地,看着她这边。
她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走出小区,她站在路边等车。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刚才他说“我配不上你”时的表情,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
这个傻子。
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响了,他的短信:
“到家告诉我。”
她回:“好。”
又一条:“今天谢谢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然后回:
“谢什么。爷爷很好,我喜欢他。”
发送成功。
过了几秒,他回:“他说他也喜欢你。”
她捧着手机,笑出了声。
旁边的人看她一眼,她也不管。
车窗外,街景慢慢后退。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路,熟悉的店,熟悉的公交站台,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没那么大了。
因为有人在那儿等她。
不是等,是站在那儿,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想起他站在单元门口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手机又响了:
“晚安。虽然还早。”
她看看时间,下午四点半。然后回:
“晚安。虽然还早。”
发完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继续笑。
窗外的阳光一直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得让人想睡觉。但她不想睡,就想这么坐着,想着他刚才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一周后,爷爷出院了。
宋清欢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她偷偷点开看:
“爷爷出院了。周末有空吗?”
她回:“有。”
他回:“那周六我来接你。”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翘得压不下来。旁边同事看她一眼,她假装认真听讲,但心思早就飞走了。
周六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还是那辆旧摩托车,还是那两个小板凳绑在后座。但今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深色裤子,头发也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
她走过去,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上车。”
她戴上头盔,跨上后座,手自然地抱住他的腰。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发动车子。
这次没往郊外开,而是穿过几条老街,最后停在一栋老楼前。
“到了。”他说。
她下车,摘掉头盔,抬头看这栋楼。六层,外墙斑驳,楼梯在室外,铁栏杆生着锈。和她上次来的地方有点像,但不是同一个。
“你住这儿?”
他点点头,带她上楼。
爬到六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瞬间,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极其整洁。客厅靠墙放着一张旧沙发,沙发上方挂着几排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各种昆虫标本——蝴蝶、蜻蜓、甲虫,每一只都固定得很精致,像艺术品。
窗台上摆满了植物,高的矮的,大大小小,绿意盎然。她认出了罗勒——她送的那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叶子比送的时候大了三倍。
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几枚叶脉书签,和她那枚一模一样。旁边还有几个小盒子,装着蝴蝶翅膀做的装饰。
她走进屋,一样一样看过去。
“这些都是你做的?”
他站在她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拿起一枚叶脉书签,对着光看。叶脉清晰,纹理细腻,边缘修剪得很整齐。她想起自己那枚,一直夹在日记本里,舍不得用。
“这个怎么做?”她问。
“叶子泡水里,等肉烂了,刷掉,晾干。”他说,“要挑叶脉硬的,不然容易破。”
她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没见过——是骄傲吗?还是满足?
“你喜欢这些?”她问。
他点点头。
“从小就喜欢。”
她想起他说过,爷爷教他认植物,教他看虫子。她想象一个小男孩,在田野里跑,追蝴蝶,捉蜻蜓,然后把它们做成标本,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我有个梦想。”他突然说。
她看着他。
“想开一个生态工作室。”他说,“教孩子认识自然,带他们看虫子,看植物。让他们知道,这些东西不可怕。”
她愣住了。
他说的这些话,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他的梦想可能就是好好工作,攒钱,买房,结婚。没想到是这种——听起来不赚钱,甚至有点傻的梦想。
但他说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很好的梦想。”她说。
他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心。
她笑了:“真的。到时候我帮你招生。”
他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傍晚,他送她回家。
摩托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下车,摘掉头盔,还给他。他接过去,没走。
她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头盔带子,攥得很紧。夕阳在他身后,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清欢。”他叫她的名字。
她心跳漏了一拍。他很少叫她名字,平时都是“你”,或者什么都不叫。
“嗯?”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我……”他开口,又停住。
她等着。
“我没有钱,没有房。”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只有一门手艺,和一辈子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