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得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但每条都回。她发一张照片,他隔半天回一个字:“好。”她发一段话,他回两个字:“挺好。”她问他今天忙不忙,他回:“忙。”然后又发一条:“你呢?”
她捧着手机,看着那些简短的回复,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但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还是叫他周工,他还是叫她宋小姐。他们还是客户和防治员的关系,只不过这个客户找防治员的频率高得有点离谱——今天问迷迭香黄叶怎么办,明天问办公室出现小飞虫怎么处理,后天说想再买盆罗勒不知道哪里买。
他都回,认真回答,偶尔多写几个字。
她知道自己在等。等他先说。
可他好像也在等。
周三下午,张姐又来了。
“清欢,上次那个李锐,你们聊得怎么样?”
宋清欢正整理文件,闻言抬头,含糊说:“还行吧。”
“还行?那怎么没下文了?”张姐凑过来,“人家小伙子说约你你没反应,是不是嫌人家条件不好?”
“不是,就是……”
“就是什么?我这儿还有个更好的。”张姐掏出手机,“第一医院的医生,主任医师,条件比李锐还好。离过婚,没孩子。怎么样?见见?”
宋清欢愣了一下:“离过婚?”
“离过婚怎么了?人家条件好啊,有房有车,收入高。”张姐翻出照片,“你看,长得也帅。”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笑,确实很精神。
“张姐,我最近挺忙的……”
“忙什么忙,周末总有空吧?”张姐拍拍她肩膀,“我把你微信给他了,他加你你就通过。先聊聊,不合适再说。”
宋清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晚上回到家,果然收到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你好,我是王磊,张姐介绍的。”
她盯着那个申请看了很久,没点通过。
然后打开和周牧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张姐又介绍了一个。”
发送成功。
过了半小时,他回:“哦。”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发。她又打了一行字:“你觉得我该见吗?”
发送成功。
这次他回得快一些:“你自己决定。”
她看着那五个字,心里有点堵。
自己决定。他当然只能说这个。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他能说什么?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台上的罗勒在月光里安静地站着,叶子比刚送来时大了两圈。她看着它,想起他说罗勒泡茶对身体好,想起他说这话时认真的表情。
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看,还是他:
“见了告诉我。”
她盯着那四个字,心里那点堵突然散了一些。
回:“好。”
周五下午,小陈来了。
他来送下个月的检查安排表,签完字没急着走,站在前台东张西望。前台小妹问他找谁,他说找宋姐。
宋清欢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表情有点奇怪。
“宋姐。”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她心里咯噔一下,带他到茶水间。
“怎么了?”
小陈挠挠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周工最近心情不太好。”
宋清欢愣了一下:“怎么了?”
“不知道。”小陈叹气,“前天在客户那边爬梯子,梯子没倒,他自己愣神,差点摔下来。把我吓一跳。”
她心里一紧:“摔着没?”
“没,扶住了。”小陈看她一眼,“但他那状态不对劲。我问他不说,就摇头。”
宋清欢沉默了几秒。
“他现在在店里吗?”
“在,今天没出去。”小陈说,“宋姐,你要是有空,要不……”
他没说完,但她懂了。
“我去看看。”
小陈走后,她回工位收拾了一下,跟领导请了假,打车去那家门店。
巷子还是那么窄,门店还是那么旧。她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店里没人。
她往里面走,走到柜台边,听见后面传来说话声。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脆脆的:“哥,你就吃一口嘛,我特意买的。”
然后是周牧野的声音,低低的:“放着吧。”
“放着你又不吃!”女孩撒娇,“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这态度?”
宋清欢脚步顿住。
她站在柜台边上,从货架的缝隙望过去,看见周牧野坐在后面一张小板凳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女孩手里举着一个蛋挞,往他嘴边送。
他没接,她就拉着他的胳膊晃。
“哥——”
宋清欢愣在那里。
她没见过这个女孩。不知道他有什么妹妹,不知道他有什么亲戚,不知道他身边还有这样的人。女孩拉着他的胳膊,笑得那么开心,那么亲密。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想转身走,但脚像被钉在地上。想开口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女孩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谁?”
周牧野顺着女孩的目光看过来,看见她,也愣了一下。他站起来,张嘴想说什么。
宋清欢挤出一个笑:“我路过,来看看。你们忙。”
说完转身就走。
“宋清欢——”他在后面喊。
她没停,推开门,快步往外走。巷子很长,阳光很刺眼,她走得太急,差点绊了一跤。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但她没回头。
拐出巷口,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关门,报了公司地址。司机发动车子,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手机响了,他的电话。
她没接。
又响了,还是他。
她按掉。
然后是一条短信:“那是我表妹。”
她看着那几个字,没回。
又一条:“亲表妹,来城里找工作。”
她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笑,有人说话,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
她什么都听不见。
回到公司,已经快下班了。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同事问她下午去哪儿了,她说有点事。没人追问。
下班时,她拿出手机,看到还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他的。
“她真是我表妹。”
“我让她先回去,明天再聊。”
“你接电话好不好?”
她看着那些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相信你”?她确实相信那是他表妹,他从不撒谎。但相信又怎么样?
她有什么资格在意?
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回到家,室友还没回来。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窗台上的罗勒和迷迭香。月光照着它们,叶子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想起他第一次送迷迭香那天,他放下花盆就走的背影。想起他送书签时,她翻来覆去看那枚叶子刻得认不认真。想起他蹲在树下用手电筒照树干,侧脸专注又温柔。想起他在摩托车后座轻轻哼歌,她假装睡着眼泪却流下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接电话好不好?”
她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台,看着那两盆植物。罗勒长得最好,叶子又大又绿,她已经摘过两回泡茶了。泡出来味道有点怪,但她每次都喝完了。
因为他说的,对身体好。
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那么顺着眼角流下去,流进枕头里。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越忍,流得越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委屈?是难过?还是怕?
怕什么?
怕他已经有人了?怕那些短信、那些晚安、那些萤火虫和蜂蜜柚子茶,都只是她自作多情?怕他那么好的人,本来就不该属于她?
她想起父母离婚那年,她十三岁。妈妈收拾行李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说:“有空就回来。”
但一直没回来。
后来爸爸再婚,她住校。后来考上大学,来这个城市工作。她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过节。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怕孤独了。
但现在她发现,她怕。
怕刚刚看见一点光,就要重新回到黑暗里。
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蜷成一团。窗外那盆罗勒还在月光里站着,叶子轻轻晃了晃,像在问她怎么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没看。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周牧野。
她点开。
“她叫周雨,我叔叔的女儿,今年大学毕业,来城里找工作。我今天带她去门店熟悉一下,明天开始她住我那边找工作。你要是愿意,明天我带她来见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
“不用了。你忙你的。”
发送成功。
周末上午,宋清欢在家洗衣服。
她把积攒了一周的脏衣服分类,浅色一盆,深色一盆,内衣单独手洗。洗衣液倒进去,泡沫起来,她盯着那些泡泡发呆。
手机响了。前台小妹打来的。
“清欢姐!你在哪儿?”
“在家,怎么了?”
“那个帅防治员来了!还带了一束花!”前台小妹声音兴奋得压不住,“你快来!”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花?”
“玫瑰花!红的!”小妹压低声音,“是不是要跟你表白?你快来啊!”
挂了电话,她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旧T恤。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犹豫了两秒,还是换上衣服出了门。
一路心跳都很快。
玫瑰花。红的。是给她的吗?
可是这几天她没回他消息,没接他电话,他会不会生气了?为什么要送花?是想道歉?还是……
电梯门打开,她快步走向公司大门。
前台小妹站在那儿,看见她来了,拼命使眼色。她顺着小妹的目光看过去——
周牧野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花。红玫瑰,包得很精致,丝带是金色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周工。”
他转头看她,点点头。
然后把那束花递给前台小妹。
“谢谢你平时照顾她。”他说。
前台小妹愣住了。宋清欢也愣住了。
他送花给前台?
小妹接过花,脸涨得通红:“谢、谢谢周工……”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
宋清欢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他往电梯走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追上去。
“周牧野!”
他在电梯口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那花……”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盆小小的多肉,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
她低头看那盆多肉,很小,比拳头还小,种在一个素色的陶盆里。叶子肉肉的,带着一点粉红色,很可爱。
她没接。
她抬头看他,问:“那个女孩是谁?”
他愣了一下。
“你表妹?”她问。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是我表妹。”他说,“周雨,我叔叔的女儿。大学毕业,来城里找工作。我拜托前台帮忙照顾,她住的那边有房源。”
宋清欢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老家屋后那口井。但此刻井底有光,一点点,很亮。
她突然就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站在那里,当着电梯间里来来往往的人,哭得像个傻子。
他慌了。
手忙脚乱地放下工具包,在身上摸了一遍,没摸到纸巾。他看看四周,想找什么,又不知道去哪儿找。最后只能用袖子,轻轻擦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他说,声音很低,“怎么了?”
她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突然又笑了。
哭着笑,笑着哭,脸上乱七八糟的。
“你为什么要解释?”她问。
他愣住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她吸了吸鼻子,“为什么要送花给前台?为什么要专门带一盆多肉给我?为什么要在意我误不误会?”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电梯间的灯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我在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