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着他往下说。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也有犹豫,有想靠近的渴望,也有不敢靠近的退缩。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
“因为……”
他又停住了。
电梯门开了,有人走出来,有人走进去。他往旁边让了让,她跟着让了让。两个人站在电梯门边,谁都没动。
“因为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但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耳朵里,落进心里。
她愣住了。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沉默,不是冷淡,是温柔,还有一点点怕。
怕什么?
怕她不接受?怕自己配不上?
她张嘴想说什么,电梯门又开了。
他看了一眼电梯,然后走进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慢慢合上。他站在里面,也看着她。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电梯下行。
她站在电梯间,手里还捧着那盆多肉,脸上还有没干的眼泪。
旁边有人经过,看她一眼,她没注意。
她只是站在那儿,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说了。
他说喜欢她。
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她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阳光很好,车来车往。她看见那个深蓝色的身影走出大楼,走到公交站台,站在那里等车。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
她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手里的多肉,小小的,肉肉的,叶子带着粉红色。盆底贴着一张便利贴,她翻过来看,上面写着:
“多肉不用经常浇水。放窗台就行。”
她看着那行字,又哭了。
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他的短信:
“我回去了。”
她回:“好。”
又发了一条:“那盆多肉很可爱。”
发送成功。
过了几秒,他回:“你喜欢就好。”
她盯着那几个字,站在窗边,笑出了声。
前台小妹跑过来,手里还抱着那束花,表情又好奇又八卦:“清欢姐,到底怎么回事?他送我花干嘛?他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哭了?”
宋清欢擦擦眼泪,笑着看她:“他送你花,是谢谢你帮我。”
“帮我?帮什么?”
“他表妹来城里找工作,托你帮忙找房子。”
前台小妹张大了嘴:“他表妹?就那天那个女孩?”
“嗯。”
“所以你那天看见他和他表妹在一起,误会了?”
宋清欢点点头。
前台小妹翻了个白眼:“清欢姐,你太能演了吧!就这点事哭成这样?那他说什么了?跟你表白没?”
宋清欢没回答,只是看着手里的多肉。
小妹凑过来看:“这盆小东西是他送你的?为什么不送花?花多好看。”
“这个更好。”宋清欢说。
小妹不懂,但也没再问,抱着花走了。
宋清欢回到办公室,把那盆多肉放在窗台上,和迷迭香、罗勒并排放着。三盆植物挤在一起,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她坐下来,看着它们,嘴角一直翘着。
手机又响了,还是他:
“晚上有空吗?”
她回:“有。”
他回:“那我去接你。老地方。”
她看着“老地方”三个字,想起小区门口那棵槐树,想起第一次在那儿看见他的晚上,想起他说“记得关窗”时认真又笨拙的样子。
她回:“好。”
发完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很暖。窗台上的三盆植物在阳光里舒展着叶子,那盆新来的多肉粉粉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从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她正对着蟑螂标本发愣,他在电梯里,她没看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了她。
他看见她被那只虫子吓到的样子,看见她拿起便利贴时好奇的眼神,看见她站在那儿,和周围那些笑他的人都不一样。
他说只有她好奇那只虫子。
其实不是。
她好奇的不是虫子,是他。
从那一刻起,她就好奇了。
那天之后,周牧野再也没来过公司。
第一周,宋清欢以为他忙。第二周,她开始觉得不对劲。第三周,她发短信问他最近怎么不来,他没回。打电话,不接。
她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台上那三盆植物。迷迭香长得最好,罗勒也大了两圈,多肉稳稳地挤在中间,叶子还是粉粉的。阳光照着它们,和她此刻的心情完全是两个世界。
前台小妹过来送快递,看见她对着窗台发呆,小声问:“清欢姐,那个周工最近怎么没来?”
“不知道。”
“你们……吵架了?”
“没有。”她说,“就是……”
就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明明说了喜欢,说完就消失了。
她想起那天电梯门合上时他的眼神——温柔,还有一点点怕。她当时没看懂那点怕是什么。现在好像懂了。
他怕的不是拒绝。
他怕的是接受。
周五下午,她请了假,去那家门店。
巷子还是那么窄,门店还是那么旧。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下。小陈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单据,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宋姐?”
“小陈,周工在吗?”
小陈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周工他……调片区了。”
“调片区?”
“嗯,调到城东那边了,最近不会来这边。”小陈低头继续整理单据,“你有事的话,可以打电话。”
“他电话不接。”
小陈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直觉告诉她他知道些什么。
“小陈,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小陈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宋姐,你别问了。”
“我问了。”她走到柜台前,看着他,“小陈,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见我这么问过?”
小陈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单据。
“周工那人,你知道的。”他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上周他来找我喝酒——他从来不喝酒的,那天喝了两瓶啤酒,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小陈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他说,‘我配不上她’。”
宋清欢愣住了。
“就这一句。”小陈说,“然后就不说了。第二天申请调片区,老板问为什么,他说想换个环境。”
她站在那里,听着小陈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爷爷呢?”她突然问,“他爷爷不是在老家吗?”
“爷爷?”小陈愣了一下,“爷爷上周来城里了,周工接来的。说是身体不太好,要住院检查。”
她心里一紧:“什么病?”
“不知道,他不说。”小陈看着她,“宋姐,你……”
“他住哪儿?”
小陈犹豫了。
“小陈。”她看着他,眼神很坚定,“你告诉我。”
小陈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本子,写了个地址递给她。
“别说是我的。”
她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小陈,他表妹呢?”
“周雨?”小陈说,“上班了,就你们那边一个公司,前台帮忙介绍的。”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巷子里阳光很好,但她没心情看。她边走边给前台小妹发消息:“帮我问问那个周雨,她表哥的事。”
前台小妹回得很快:“行,我这就问。”
半小时后,她刚到家,小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清欢姐,我打听到了!”小妹的声音有点激动,“周雨说,她表哥从小父母就没了,跟着爷爷长大的。爷爷是乡下郎中,会看些病,还会认各种草药。周牧野那些虫子啊植物的知识,全是爷爷教的。”
她握着手机,听着。
“周雨还说,他表哥从没交过女朋友。她问他为啥,他不说。但她猜,可能是觉得自己条件不好,怕拖累别人。”
“还有呢?”
“还有……他爷爷这次来住院,心脏不好。周雨说表哥这几天请了假,一直在医院陪着。周雨想帮忙,他说不用,让她好好上班。”
挂了电话,宋清欢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的植物。
从没交过女朋友。
父母早逝,跟着爷爷长大。
觉得自己条件不好,怕拖累别人。
她想起他第一次送她迷迭香时,放下花盆就走,头都不回。想起他说“只有你好奇那只虫子”时,眼睛里的光。想起他在电梯口说“我喜欢你”时,眼神里的温柔和退缩。
他不是不想靠近。
他是不敢。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换了身衣服。然后把那张纸条找出来,看着上面的地址。
老城区,离他原来住的地方不远。小陈说他接爷爷来城里住院,那现在应该在家,或者医院。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但她可以先找到家。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植物,把那盆多肉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叶子还是粉粉的,很精神。
“等我回来。”她对着它说。
按着地址找到那片老小区,比想象中还要旧。六层的老楼,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楼梯在室外,铁栏杆锈迹斑斑。她爬上四楼,站在一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慢。
门开了,一个白发老人站在门口,穿着旧棉布衫,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看着她,用方言问:“找谁?”
她正要开口,屋里传来另一个脚步声。
周牧野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腾腾的。他看见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扶住,药汁晃出来,溅在他手上,他好像没感觉。
“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也说不出话。
两个人就那样隔着门槛对望着,一个端着药碗站在屋里,一个拎着水果站在门外。
老人看看她,又看看他,用方言问:“认识的?”
周牧野回过神来,点点头。
老人笑了,冲她招手:“进来进来,站门口做啥?”
她走进去,把手里的水果放在门口的桌上。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墙角放着一堆草药和几个玻璃瓶。
周牧野还站在那里,端着那碗药,像被定住了。
老人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药碗:“我来,你招呼客人。”
他被爷爷推了一下,才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着他,发现他瘦了,眼睛下面有青印,嘴唇也干得起皮。这几天他肯定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找你。”她说,“你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我只能来找。”
他低下头,没说话。
爷爷端着药碗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药一边打量他们,眼睛里有笑。
“姑娘,坐。”爷爷拍拍身边的沙发,“别站着。”
她坐下来,爷爷递给她一个橘子:“吃,自家种的。”
她接过橘子,看着爷爷。老人虽然瘦,但精神还好,眼睛有神,说话中气也足。她稍微放心了一点。
“你叫啥?”爷爷问。
“宋清欢。”
“清欢,好名字。”爷爷笑了,“是我孙子的朋友?”
她看了周牧野一眼,他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她说。
爷爷点点头,又看看自己孙子,叹了口气。
“这小子,从小就不会说话。”爷爷说,“有啥事都憋心里。你多担待。”
“爷爷——”周牧野开口。
“爷爷什么爷爷。”爷爷瞪他一眼,“人家姑娘都找上门了,你还站那儿干啥?去倒水。”
他去了。
宋清欢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转头看爷爷,老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姑娘,你喜欢他?”
她没想到爷爷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爷爷笑了:“我活了七十多年,这点事还看不出来?”
她低下头,没说话,但脸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