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如果你愿意,”他说,“我会用全部对你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夕阳在他身后慢慢沉下去,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晚上的萤火虫。
她看着他,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看着他攥紧头盔带子的手,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笑了。
“我愿意。”
他愣住了。
过了两秒,他眼睛里的光炸开来,像烟火。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她。
很轻,像怕弄坏什么东西。他的手只敢放在她肩膀上,身体还隔着一拳的距离。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响。
她把脸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有肥皂味,还有一点点植物的清香。他的衬衫很软,被夕阳晒得暖洋洋的。
她就那样靠着,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爸妈吵架的声音。妈妈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她站在门口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说“有空就回来”。
但一直没回来。
后来她知道了,妈妈是跟别人走的。后来爸爸也再婚了。后来她学会了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
他还抱着她,轻轻的那种抱,像抱着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他说一辈子。
一辈子。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一点。
但那个画面还在,那些声音还在。妈妈走的那天也是傍晚,也是这样的夕阳,也是这样暖洋洋的光。她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面。
他松开她,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笑了:“没事。”
他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我回去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站在夕阳里,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她走进小区,走到三栋楼下,又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没走。
她上楼,开门,进屋。走到窗边,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儿,小小一个点,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骑上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响了,他的短信:
“到了。晚安。”
她看着那行字,回:
“晚安。”
发完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台上的植物。迷迭香,罗勒,多肉,并排站着,在月光里很安静。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一辈子时间。”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喃喃自语:
“一辈子,真的可以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台上的植物,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
恋爱后的日子,比宋清欢想象中更甜。
他几乎每天都来接她下班。有时候骑摩托车,有时候坐公交,偶尔赶不上,就发短信说“今天晚点”,然后一定会出现在公司门口。她加班,他就在楼下等,从不催,也不问还要多久。有次她加到晚上九点,下楼看见他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本昆虫图鉴,借着路灯的光在看。
她问他等多久了,他说没多久。后来前台小妹告诉她,他六点就来了。
他开始帮她处理各种生活难题。
她家的水龙头坏了,他带着工具来修。她网购的柜子装不上,他半小时搞定。她的电脑卡得不行,他拆开清理了灰尘,速度马上变快。她问他怎么什么都会,他说一个人住久了,什么都得会一点。
周末他们去郊外,他带她看不同的湿地,看不同的虫子,看不同季节开的花。他话还是不多,但只要问她“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他就能讲很久。讲的时候眼睛发光,她喜欢看那样的他。
她觉得自己很幸福。
但那种幸福,有时候会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一下。
比如他说“一辈子”的时候,她会想起妈妈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比如他晚回短信的时候,她会想起爸爸当年也是这样,回复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不回了。比如他看着她笑的时候,她会想,这样的笑,能维持多久?
她没说。
她告诉自己,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和现在没关系。
但那些东西,一直藏在心里,像一根刺,平时不疼,一碰就疼。
六月的第二个周二,那根刺被碰了一下。
那天早上他送她上班,说下午有个紧急任务,可能来不及接她。她说没事,自己回去就行。他点点头,骑摩托车走了。
下午五点半,她下班,走出大楼。天空有点阴,像是要下雨。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没有他的身影。
她告诉自己,他说了今天不来的。
她往公交站走,等车,上车,回家。一路上很正常,和平时一样。
六点半,她到家,做饭,吃饭,洗碗。七点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八点,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没有新消息。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消息。放下。
八点半,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消息。
她发了一条短信:“忙完了吗?”
发送成功。等了一会儿,没回。
九点,她打电话过去。关机。
她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节目,什么都没看进去。
九点半。十点。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看着雨打在玻璃上,慢慢流下去。
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爸爸也经常晚回家。妈妈做好饭,等,菜凉了热,热了又凉。她问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妈妈说“爸爸忙,很快就回了”。
但爸爸一直没回。
后来妈妈不问了,也不等了。再后来,妈妈也不回了。
她站在窗前,听着雨声,握着那个打不通的手机,突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等爸爸回家的小女孩。
十点十五分,门锁响了。
她猛地转身,看见他推门进来,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手机……”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没电了。”他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任务比预想的久,回来路上又下雨,手机自动关机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湿透的衣服,看着他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的痕迹。
“你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
她转身去厨房,热了饭菜端出来。他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擦着头发走过来,坐在餐桌前开始吃。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那个任务很难?”她问。
“嗯。”他夹了一口菜,“一栋老房子,白蚁太严重,处理了很久。”
“哦。”
他抬头看她,嚼着嘴里的东西,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
吃完饭,他去洗碗。她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心里那根刺还在隐隐地疼。
他洗完碗出来,坐在她旁边。
“怎么了?”他问。
她摇头:“没事。”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打不通你电话很害怕”?说“我怕你和爸爸一样突然消失”?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是不是因为我没来接你?”他问。
她摇头。
“因为电话打不通?”
她还是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什么?”
她抬头看他,看见他眼睛里的担心。那种担心很真,是真的在担心她。她突然有点想哭,又忍住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累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那你早点休息。”他说,“我回去了。”
她送他到门口。他穿鞋的时候,她看见他后颈还有没擦干的水,滴进领口里。
“路上慢点。”她说。
他点点头,开门出去。
门关上,她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里。
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她开始看手机。
他今天没说来不来接,她也没问。但她一直在等那条短信,等他说“几点下班”,或者“老地方等”。
等到五点,没有。
五点半,她收拾东西下楼。站在公司门口,往四周看了一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手机响了,他的短信:
“今天要早点回去,有点事。”
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一沉。
有点事。什么事?为什么不接她?昨天淋雨感冒了?爷爷又不舒服了?还是……
她想起爸爸当年也是这样,短信越来越短,理由越来越多,最后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她回:“好。”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收起来,一个人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屋里很安静。室友还没回来。她换了鞋,往客厅走,然后愣住了。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束野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常见的那种——小雏菊,蒲公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草,扎成一束,用麻绳系着。花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打开看。
纸条上是他工整的字迹:
“我回爷爷家拿点东西,明天回来。别担心,我永远不消失。”
她捧着那张纸条,站在那里,眼眶突然热了。
永远不消失。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知道昨天她为什么不高兴。知道她为什么说“没事”的时候其实有事。知道她心里那根刺在哪里。
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知道了。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靠着门,慢慢蹲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束野花上。小雏菊还带着泥土,蒲公英的绒毛在光里轻轻飘动。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束花,看着那张纸条,眼泪终于流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害怕的眼泪。
手机响了,他的短信:
“花放门口了,看到了吗?”
她回:“看到了。”
他又问:“喜欢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然后回:
“喜欢。很喜欢。”
发送成功。她捧着那束花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它们插进一个玻璃瓶里,和迷迭香、罗勒、多肉放在一起。
四盆植物并排站着,阳光照着它们,绿意盎然。
她看着它们,想起他说的话。
永远不消失。
她不知道永远有多远。但此刻,她愿意相信。
第二天傍晚,他回来了。
宋清欢下班到家,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他看见她,走过来,脸上有赶路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他说,“吃饭了吗?”
“没。”
“那先吃饭。”
还是那家面馆,还是那两张靠墙的桌子。老板娘看见他们一起来,笑着多给了一碟小菜。他低头吃面,她看着他,发现他比昨天好像瘦了一点。
“爷爷好吗?”她问。
“好。”他抬头,“他让我带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他没说,继续吃面。
吃完面,两人走回她家。进了屋,他把那个旧布包放在茶几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相册。
很旧的相册,褐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他坐在沙发上,翻开相册。她挨着他坐下,凑过去看。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棵树下,穿着旧式的衣服,笑得很拘谨。
“这是我爷爷奶奶。”他说,“结婚那年拍的。”
她仔细看那张照片。奶奶的眉眼和他有点像,爷爷站得很直,手轻轻搭在奶奶肩上。
他翻到下一页,是彩色的了。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同样的树下。
“这是我爸妈。”他说,“抱着我,满月的时候。”
她看着那张照片。他爸爸和他长得很像,妈妈长得很温柔,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他继续翻。后面还有很多照片——爷爷抱着他,奶奶喂他吃饭,爸爸教他骑自行车,妈妈给他织毛衣。每一张都泛着旧照片特有的黄,但每一张里的人都在笑。
“他们……”她开口,又停住。
“我爸在我六岁那年没的。”他说,声音很平静,“车祸。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我爸走后第二年,她也走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指着后面几张照片:“后来就跟爷爷奶奶过。他们也老了,但对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