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手里的小笼子,里面那几只萤火虫还在发光,一闪一闪,像夜空里的星星。
她举起笼子,对着月光看。萤火虫的光映在脸上,淡淡的绿色,很温柔。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是他的短信:
“到了。”
她回:“好。”
他又发了一条:“那笼子别关太紧,明早要放。”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然后回:“知道。”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你。很漂亮。”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收起来,捧着那个小笼子上楼。
回到家里,室友还没回来。她把笼子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躺在床上看那些萤火虫。
它们在笼子里慢慢爬,尾部发出淡绿色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光亮起来的时候,能看清它们小小的身体,翅膀薄薄的,触角细细的。
她想起他说的话:“以后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带你去郊区。”
这是约会的邀请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今天下午在公交站台看见的那点光一样,很亮。
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还是他:
“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翘起来。然后回:
“晚安。”
发完把手机放在枕边,继续看那些萤火虫。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笼子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晚上,她和奶奶坐在院子里,看田埂上飞来飞去的萤火虫。奶奶说,萤火虫是夏天的星星,落在地上,就变成虫子的样子。
她不知道奶奶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此刻捧着的这几只萤火虫,比天上的星星更亮。
因为她知道是谁送的。
她翻了个身,把笼子挪近一点,看着里面的光。一只萤火虫爬到了笼子边缘,尾部亮起来的时候,能看清它小小的爪子抓着竹条。
“明天就放你们走。”她轻声说,“今晚先陪陪我。”
萤火虫当然听不懂,还在那里一闪一闪。
她看着它们,脑海里浮现的是他蹲在池塘边捉萤火虫的样子。应该是傍晚的时候,夕阳还没落山,他脱了鞋踩在水边,用手轻轻拢住那些发光的虫子。然后一只一只放进竹笼里,小心地盖好盖子。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应该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她知道,他心里一定在想着什么。想着某个人可能没见过真的萤火虫,想着要带几只给她看看。
她想起他送蟑螂标本那天,那张便利贴上写的话:“你的天敌是什么?”
那时候她不知道答案。
现在好像有点知道了。
她的天敌,是他这样的人——沉默,笨拙,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了。让她想躲都躲不开,想防都防不住。
笼子里的萤火虫又亮了一下。
她看着那点光,笑了。
窗外月光很亮,她的笑容比月光还亮。
周六傍晚六点,宋清欢站在小区门口,看见那辆旧摩托车从街角拐过来。
他骑得很慢,车身是深灰色的,有些地方油漆已经剥落。后座绑着两个小板凳,红色塑料的那种,很旧,但擦得很干净。板凳旁边塞着一个绿色保温壶,壶身上还有道凹痕。
摩托车停在她面前,他摘掉头盔,看她一眼。
“等很久?”
“刚到。”
他把手里的头盔递给她,是另一个,比他戴的那个新一点。她接过来戴上,有点大,晃了晃。他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扣带,手指碰到她下巴,很快缩回去。
“上车。”
她跨上后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抓座位边缘?抓后面货架?
“扶着我。”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他腰两侧的衣服。摩托车发动,往前一冲,她整个人往前倾,脸差点撞上他的背。手本能地抱紧。
他没说话,但她感觉他后背僵了一下。
车开出城区,往郊外走。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把路两边的树染成橘红色。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后飞,她眯着眼睛,看路标一个一个往后退。
他骑得不快,很稳。偶尔有坑洼的地方,他会提前减速,绕过去。她抱着他的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那件灰色T恤传过来。
走了快一个小时,路变成土路,两边是农田和池塘。天已经黑了,没有路灯,只有摩托车前灯照着前面的路。蛙鸣声越来越响,此起彼伏。
他停在一个水塘边。
“到了。”
她下车,摘掉头盔,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
水塘不大,四周长满芦苇和野草。但水面上方,草丛中间,到处都是光——星星点点的绿光,一闪一闪,有的飞,有的停,密密麻麻,像天上的银河落在地上。
“这么多……”她喃喃说。
他从后座解下小板凳和保温壶,找了个平整的地方,把板凳放下。
“坐。”
她坐下来,眼睛还盯着那些萤火虫。太多了,看得她眼花缭乱,不知道该看哪一只。
他在旁边坐下,和她隔着半米的距离。拧开保温壶,倒了一杯东西递给她。
她接过来,是温的,闻起来有蜂蜜和柚子的香味。
“你做的?”
“嗯。”
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柚子皮有一点点苦,但很香。她捧着杯子,看那些萤火虫飞来飞去。
“为什么这么多?”她问。
“湿地。”他指着远处,“那边有一片,常年有水。萤火虫喜欢。”
“你来过很多次?”
“有空就来。”
她转头看他。他正看着那些萤火虫,侧脸被微弱的绿光照亮,轮廓很柔和。
“来干嘛?”
他沉默了一下:“看它们。”
她等着他往下说。
“每种虫子不一样。”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些光,“萤火虫分好几种,这个季节主要是窗萤。你看,飞的那种,腹部两节发光。停叶子上的那种,只发一节。”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果然,有的飞起来时尾部有两团光,有的停在叶子上,只有尾部一点亮。
“它们发光是为了找配偶。”他说,“雄的飞,雌的停。对上信号就……”
他没说完,但宋清欢懂了。
她看着他,发现他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萤火虫那种光,是另一种——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平时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全没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问。
他想了想:“从小喜欢。爷爷教的。”
“你爷爷?”
“嗯。他懂很多。”他喝了口茶,“小时候夏天,他带我去田里看萤火虫。后来我来城里,每年这个季节还是想看。”
她想象一个小男孩,跟在爷爷后面,在田埂上追萤火虫的样子。又想起他说的,叶子代表生命,也代表家。
“你爷爷现在在老家?”
他点点头。
“一个人?”
“还有邻居照应。”他顿了顿,“我想接他来,他不肯。”
宋清欢没再问。
两人坐在小板凳上,喝着蜂蜜柚子茶,看萤火虫飞来飞去。蛙鸣声一阵一阵,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快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突然问:“周牧野。”
他转头看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住了。
萤火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她看着他,等他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第一次见我的人,要么嫌弃,要么害怕。”
他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
“只有你。”他顿了顿,“好奇那只虫子。”
宋清欢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递过来那个蟑螂标本,全办公室都在笑,只有她注意到那张便利贴。她想起他问“你的天敌是什么”,她到现在都没回答。
“我不是好奇那只虫子。”她说。
他看着她。
“我是好奇你。”
他眼睛里有光闪过,比萤火虫还亮。
又坐了很久,保温壶里的茶喝完了,萤火虫少了一些,夜风开始变凉。他站起来。
“该回了。”
她把杯子还给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把两个小板凳绑回后座,收好保温壶,递给她头盔。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风很大,但被他挡住了,没那么冷。摩托车颠簸的时候,她抱得更紧一些。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身上披着他的外套。她愣了一下,想坐起来,但没动。
摩托车还在开,速度很慢,很稳。他的后背很暖,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跳。风从耳边吹过,但声音不大,好像故意放慢了速度。
然后她听见他在哼歌。
很轻,很低,断断续续的调子。听不清是什么歌,但旋律很慢,像催眠曲。他哼着哼着,偶尔停下来,过一会儿又接着哼。
她闭着眼睛,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没有原因,就是突然很想哭。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他背上,渗透衣服。他没发现,还在那里轻轻地哼。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
上班的时候是“人见人爱的清欢姐”,下班后回到出租屋,对着手机吃外卖,周末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水马龙。
她习惯了。
她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下去。
但此刻,在这个旧摩托车的后座上,披着他的外套,听他笨拙地哼着不成调的歌,她突然发现自己没那么坚强。
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把脸埋进他后背,不让他看见。
摩托车还在开,他的歌还在哼。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她闭着眼睛,感觉心里那座堡垒,好像被人敲开了一道缝。
很小的一道缝。
但足够光照进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摩托车停了。他的歌声也停了。
“到了。”他轻声说。
她没动,假装还在睡。
他也没动,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宋清欢?”
她还是没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启动摩托车,往前挪了一点,停得更靠近小区门口。熄火,摘下头盔,就那么坐着,等她醒。
她终于装不下去,慢慢抬起头。
“到了?”
“嗯。”
她把外套还给他,摘下头盔。眼睛肯定红了,但天黑,应该看不出来。
他接过头盔,看她一眼,没问。
她下车,站在小区门口。他也下车,把头盔挂好。
“进去吧。”他说。
“你回去慢点。”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摩托车旁边,看着她的方向。
“周牧野。”她喊。
“嗯?”
“那首歌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小时候爷爷哼的,不知道名字。”
她笑了:“挺好听的。”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她转身走进去,走到三栋楼下,又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摩托车的灯光照着地面,他的影子很长。
她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然后骑车走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辆旧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抬头看天,今晚星星很多,但没有萤火虫亮。
手机响了,他的短信:
“到了。早点睡。”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他刚才哼歌的样子,想起他后背的温度,想起他说“只有你,好奇那只虫子”。
她回:
“晚安。下次换我泡茶。”
发送成功。
她走进楼道,上楼梯,开门,进屋。室友已经睡了,客厅很暗。她轻轻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
窗台上的迷迭香和罗勒安静地站着。
她拿起那盆罗勒,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想起他说罗勒泡茶对身体好,她突然想试试。
但今晚不想动。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萤火虫的光,他的侧脸,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他哼歌时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那道缝还在,光还在往里照。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此刻,她不想管那么多。
自从湿地回来,两人的短信多了起来。
不再只是“晚安”和“到了”。他开始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她开始告诉他公司又出了什么奇葩投诉。他拍路边看到的奇怪虫子发给她,她拍窗台上那盆罗勒的新叶子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