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看了一眼他脚边的工具包,比昨天鼓了一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过来,只是看见那个蹲在树下的背影,脚步就不受控制。
“查出什么了?”她问。
“天牛。”他指了指树干上那几个小洞,“幼虫在里面,不处理树会死。”
宋清欢凑近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只知道天牛是一种虫子,小时候在老家见过,长长的触角,黑白相间的身体,趴在树干上。奶奶说那是害树的东西,看见了要捉掉。
“这树有二十多年了吧。”她说,“我搬来的时候就挺大的。”
“三十多年。”他说,“槐树长得慢,这棵算老的。”
她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树干:“年轮能看出来一些。再说,”他顿了顿,“我们那边这种树多。”
宋清欢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小陈说过的话。她看着他,用方言问了一句:“你也是北边的?”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用同样的方言回答:“嗯,临市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是宋清欢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的样子——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而是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虽然只持续了两秒,但她看见了。
“真巧。”她用普通话说。
他又变回那个沉默的周牧野,点点头,蹲下去继续检查树干。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方言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门。
“这虫好处理吗?”她也蹲下来,凑过去看。
“要灌药。”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洞口太小,得用注射器打进去。”
“你经常帮小区看树?”
“碰上了就看看。”他把药水吸进注射器,“很多树不是病死,是没人管。”
宋清欢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没说话。他动作很轻,把注射器的针头对准那个小洞,慢慢推进去。药水一点点渗进去,他停一会儿,又推一点。
“这样就行?”
“嗯。药进去了,幼虫就活不了。”他把注射器收起来,“过几天再来看看。”
“还来?”
他站起来,把工具装回包里:“要确认有没有漏掉的。”
宋清欢也跟着站起来。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她发现他工作服上又多了几块污渍,深色的,像是树汁。
“你吃晚饭了吗?”她问。
他看她一眼:“吃过了。”
“哦。”
沉默了几秒,他拎起包:“走了。”
“好。”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这一次他没回头。
周末下午,宋清欢去小区广场取快递。
阳光很好,广场上有不少老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下棋,有的围在一起不知道看什么。她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经过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个叶子发黄不是缺水,是根烂了。”
她停下脚步,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周牧野蹲在花坛边,周围围着五六个老人。他手里拿着一盆快枯死的植物,正在给老人们讲解。旁边地上还放着七八盆,各种品种都有。
“那咋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问。
“换土。”他指着植物的根,“把烂的剪掉,换透气好的土,少浇水。”
“我家那盆也这样,我天天浇水,越浇越不行。”另一个大爷说。
他抬头看了大爷一眼:“浇水要看土干了再浇,不是每天浇。”
老人们七嘴八舌问起来,他就一个一个回答。不急不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偶尔有人听不明白,他就换个说法再说一遍。
宋清欢站在人群外面,透过缝隙看他。
他今天没穿工作服,是一件灰色的旧T恤,洗得有点发白。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疤痕。他说话时眼睛会看着提问的人,很认真,像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工作。
“小周真是好人。”一个老太太对旁边的人说,“上次我家那盆快死的君子兰,他拿回去养了一个月,送回来活得好好的。”
“没收钱?”
“收啥钱,他还倒贴土和药。”老太太叹气,“这孩子,心太好了。”
宋清欢听着,嘴角弯了弯。
有个大爷看见她,招呼道:“姑娘也来看看?小周讲得好着呢。”
她连忙摆手:“我取快递,路过。”
“路过也听听,学点东西。”大爷很热情,“你们年轻人不会养花,动不动养死了。小周,你给这姑娘讲讲。”
周牧野抬起头,目光和她对上。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又低头继续讲。
宋清欢没走,就站在旁边听。他讲怎么判断植物缺水,怎么防治常见的病虫害,怎么换盆怎么施肥。老人们听得认真,她也听得认真。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灰色T恤的肩膀上有一块浅色的痕迹,像是洗不掉的污渍。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收音机里那种让人安心的频率。
讲完一盆,又换一盆。有个老太太把家里的花抱来好几盆,他一盆一盆看,一盆一盆讲。旁边有个小孩跑来跑去,差点撞翻花盆,他伸手护了一下,头都没抬。
宋清欢想起小陈说的那些话——爬树救麻雀,放生老鼠幼崽,背清洁工去医务室。现在又多了几条:帮老人看花,教他们养植物,倒贴钱买土买药。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蹲在地上和一盆快死的花较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快递早取完了,她还站在那儿。
太阳慢慢西斜,老人们陆续散了,抱着自己的花,嘴里念叨着“谢谢小周”。最后一个老太太走的时候,非要给他塞两个橘子,他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接了。
广场上只剩他们两个。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还在?”
“路过。”她说,“顺便听听。”
他把橘子塞进包里,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住三栋?”他问。
宋清欢心里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看见你从那边出来。”他指了指三栋的方向。
原来是这样。她点点头:“对,三栋。”
他没再说什么,往小区门口走。她也跟着走,两人并肩,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
“你经常来这边帮人看花?”她问。
“偶尔。”他说,“周末没事就转转。”
“那些老人怎么知道找你?”
他沉默了一下:“碰上的。”
宋清欢想起第一次在小区的槐树下看见他,也是“碰上的”。她想,他可能天天都在“碰”各种各样的事。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
“我走了。”
“好。”
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
她看着他。
“明天物业要给树打药。”他说,“你住三栋,朝南的那面,应该能看见那棵树。记得关窗。”
宋清欢愣住了。
他知道她住三栋。他还知道她住朝南的那面。他怎么知道的?她从来没说过。
他见她没反应,以为她没听懂,又补了一句:“药有味道,飘进来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住朝南?”她脱口而出。
他沉默了两秒,眼睛看向别处:“上次晚上,你站在窗边。三栋朝南,只有你那一层那个时间亮着灯。”
宋清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夕阳把最后的光洒在他肩上,那件灰色T恤渐渐融进暮色里。
回到家里,她站在窗边往外看。小区门口那棵槐树正好在视线范围内,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树冠和一部分树干。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窗边看过那棵树,就是发现他在树下那天。
他抬头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见了她?
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她点开看:“我是周牧野。物业明天要给树打药,你住三楼,记得关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怎么知道她住三楼?上次他说看见她站在窗边,但只能确定楼层,不能确定哪一户。除非——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窗边时,屋里的灯是亮着的。从楼下往上看,能看见窗户的位置,能看见灯光,但不能确定具体是哪一户。除非他后来专门数过。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得有点快。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点了“存为联系人”。输入框里跳出三个字:周牧野。
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按了保存。
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窗台上那两盆迷迭香上。她想起他说的话——“淋太多不好”,想起他蹲在树下专注的侧脸,想起今天下午他被老人围在中间耐心讲解的样子。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槐树。月光里,树冠的轮廓很清晰,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他说过,里面有虫,要处理。
手机又响了一下。还是他:
“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弯。
然后回:“晚安。”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窗帘上,淡白色的。隔壁传来室友追剧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楼下偶尔有脚步声,有人晚归。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他站在夕阳里的背影。灰色的T恤,洗得发白的颜色,肩膀上一块浅色的污渍。他回头说“记得关窗”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那是关心吗?
还是只是工作习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光慢慢移动,从窗帘移到墙上,最后消失。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心里好像亮了一小块。
像窗外那轮月亮。
从那天起,宋清欢发现办公室的绿植都被人细心照料过。
先是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原本被她移到档案室角落,某天突然出现在办公室窗台,叶子重新挺起来,土也是新的。然后是茶水间那盆没人管的富贵竹,黄叶被剪掉,玻璃瓶里的水变得清澈。再后来是前台那盆快死的多肉,被人重新栽过,换了透气好的土。
“那个防治员每次来都弄。”前台小妹说,“上周来检查,看见多肉快烂了,问我能不能处理。我说随便,他就拿去弄了,还自己带的土。”
宋清欢站在前台,看着那盆重新活过来的多肉,没说话。
“他还帮我们把饮水机后面的死角清理了。”前台小妹压低声音,“那地方半年没打扫过,他趴地上弄了半天。宋姐,这人是不是有点太好心了?”
宋清欢回到工位,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存成“周牧野”的名字,发了条短信:
“谢谢你照顾办公室的植物。”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一个字:
“嗯。”
她盯着那个“嗯”字,想象他收到短信时的表情——应该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看完,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字。但她知道,他如果不愿意回,完全可以不回。
从那天起,他来公司服务的时间变长了。
以前半小时能做完的事,现在要一个小时。她有时在走廊碰见他,他点点头,她也点点头,擦肩而过。有时在茶水间遇见,他在检查墙角,她进去倒水,两人目光对上一秒,各自移开。
她开始做点心了。
周六下午,她在家里折腾了一下午,烤了一盘饼干。卖相一般,味道还行。她挑了几个形状好看的,装进小盒子里,周一上班时带过去。
周二下午,她请了半天假,说是去办事。其实是去他那家防治公司的门店。
门店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也有些旧。她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堆满了各种工具和药剂,墙上挂着一排锦旗。小陈正趴在柜台后面玩手机,抬头看见她,眼睛瞪得老大。
“宋姐?你怎么来了?”
她举起手里的盒子:“路过,给你们带点点心。”
小陈跳起来,接过盒子打开,抓了一块塞嘴里:“好吃!宋姐你手艺太好了!”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周工不在?”
“出外勤了,下午才能回来。”小陈又抓了一块,“你找他有事?”
“没有,就是……上次他帮我们公司弄植物,想谢谢他。”她把盒子放下,“这点心你们分着吃。”
“行行行,我一定给他留几块。”小陈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伸手拿了一块。
宋清欢正要走,门口进来一个大妈,嗓门很大:“你们那个姓周的师傅呢?叫他出来!”
小陈连忙咽下饼干:“阿姨,怎么了?”
“怎么了?他把我家花瓶弄坏了!我今天来找他赔!”
宋清欢愣了一下,站在旁边没走。
“周工弄坏您花瓶?”小陈一脸不相信,“不会吧,他干活特别仔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