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张了张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看着他工作,看他检查每一个柜子,每一道缝隙,每一个墙角。他动作很轻,但很利落,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
二十分钟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不是衣鱼。是毛衣鱼。”他说,“楼上空调漏水,顺着管道下来的。源头处理了就好。”
宋清欢愣了一下:“那现在怎么办?”
“我处理了。”他往门口走,“以后保持干燥,问题不大。”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看向窗台。那里放着两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垂着。
“绿萝不能晒。”他说。
“啊?”
“晒太多了。”他走过去,把两盆绿萝端起来,放到档案室最里面的角落,“放这儿,散光就行。”
宋清欢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防治害虫的技术员,管完虫子还管花草。但笑没出来,心里先暖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他放好花盆,转身看她,帽檐下的眼睛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还有事?”
宋清欢攥了攥手,鼓起勇气:“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咖啡,就在楼下。感谢你这几次帮忙。”
他沉默了两秒。
“不用谢,工作。”
“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说,“就是……那盆迷迭香,还有上次的短信,还有之前……”她有点语无伦次,“总之,想谢谢你。”
他看着她,帽檐下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好。”他说。
咖啡厅在写字楼一楼,靠窗的位置。宋清欢点了两杯美式,他坐在对面,把那杯咖啡端起来闻了闻,没加糖也没加奶,喝了一口。
“喝得惯吗?”她问。
他点点头。
窗外是下午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他握着咖啡杯的手上。宋清欢注意到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但皮肤粗糙,有几处细小的疤痕。虎口那道疤她上次见过,现在近看更明显。
“你手上有伤。”她脱口而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事,工作碰的。”
“做你们这行容易受伤吗?”
“还好。”他把杯子放下,“看怎么干。”
宋清欢想找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但又怕问太多显得冒犯。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你老家哪里的?”她问。
他看她一眼,报了一个小城的名字。
宋清欢愣了一下,放下杯子:“真的?我是临市的,隔壁那个。”
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又很快消失。
“哦。”他说。
“我们算半个老乡。”她笑起来,“难怪第一次听你说话,觉得口音有点熟悉。”
他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宋清欢看着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心跳漏了一拍。她想继续问他的事——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来这个城市的,为什么做这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们才见几次面,问这些太私人了。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开口:“你养的那盆迷迭香,记得剪枝。”
“剪枝?”
“剪了才能长得好。”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剪下来的可以插水里,能生根。”
宋清欢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他又不说话了。
窗外有人走过,隔着玻璃往里看。宋清欢抬头,正好对上公司前台小妹的脸——她瞪大眼睛,嘴张成O型,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
周牧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又把视线收回来。
“认识?”
“公司的前台。”宋清欢有点尴尬,“她可能……误会了。”
他没问误会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喝咖啡。
宋清欢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小陈说的那些话——他查行政工作的资料,他问行政要处理哪些杂事,他爬树救麻雀被人当神经病。她想问他是真的吗,想问他为什么查那些,但话到嘴边又变成另一句:
“你们这行,是不是经常要学新东西?”
“嗯。虫子在变。”
“所以你要一直学习?”
他点点头:“不然处理不了。”
宋清欢想起他勘查时的样子,想起他每次都能准确找到源头,想起他解释原因时的耐心。她突然意识到,他不是不爱说话,只是说话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他更喜欢用行动表达。
咖啡喝完了,他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
“该走了。”
宋清欢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要付咖啡钱。
“我请客,说了感谢你的。”她拦住他。
他看了她一眼,没坚持,把钱包收回去。
两人走出咖啡厅,往写字楼走。阳光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看到他帽檐下的侧脸,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走到楼下,前台小妹刚好从里面出来,迎面撞上。
“清欢姐!”她眼睛瞪得老大,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这位是……男朋友?”
宋清欢脸一下子热了:“不是,是防治公司的周工,来处理虫害的。”
“哦——”前台小妹拖长声音,一脸“我懂”的表情,“周工啊,你好你好。”
周牧野朝她点点头,没说话。
“那个,我先上去了。”宋清欢想逃,“周工,谢谢你,再见。”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公交站走。
宋清欢站在原地看他,前台小妹在旁边戳她胳膊:“清欢姐,他好帅啊!就是有点冷,不爱笑。”
“他笑了。”宋清欢脱口而出。
“啊?什么时候?”
宋清欢没回答,因为她突然想起刚才在咖啡厅,他嘴角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不是笑,但又确实是笑。只是藏得太深,一般人发现不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的人流里,转身往里走。
“清欢姐——”前台小妹追上来,“你脸好红。”
“热的。”
“那你嘴角干嘛翘着?”
“……”
电梯里人很多,宋清欢挤在角落,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他发的短信:
“到了。档案室的事下周再跟进一次。”
她回:“好。”
发完又加了一句:“路上小心。”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数字跳到18。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同事们各自忙各自的,键盘声此起彼伏。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来,习惯性地看向窗台上的迷迭香。
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书签,放在鼠标垫旁边。她拿起来看,是用废旧电路板做的,形状像一片叶子,表面刻着迷迭香的纹路。手工刻的,线条不太直,但能看出来刻得很用心。
她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抬头,看向玻璃门。电梯方向已经恢复平静,没有人站在那里。
她捏着那枚书签,心跳得厉害。
什么时候放的?他明明一直和她在一起,从档案室到咖啡厅,从咖啡厅到楼下,他什么时候上来过?
除非——
她想起他从咖啡厅出来时,说“该走了”,却没和她一起等电梯。她以为他直接去公交站了,难道他……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还是他:
“书签是之前做的,放着没用。给你。”
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了三遍。然后回:
“谢谢。很好看。”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放下,把书签举起来对着光看。电路板上原本的线路还在,被巧妙地利用成叶脉的纹路。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扎手。背面有一个很小的印记,她凑近看,是一个字母“Z”。
他的姓。
她把书签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隔着衣服撞上来。
窗台上的迷迭香在阳光里安静地站着,两盆绿意交叠。她看着它们,想起他说的话:“剪下来的可以插水里,能生根。”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在那盆大的迷迭香上找了根长势好的枝条,小心地剪下来。然后去茶水间找了个玻璃杯,装了点水,把枝条插进去。
回到工位,她把玻璃杯放在那枚书签旁边。
水培的迷迭香枝条还带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在下午的阳光里微微晃动。她看着它,想着也许过不了多久,它就会生根,长出新的叶子。
然后她可以把它移栽到小盆里,送给谁。
或者不送,就自己留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短信,是小陈打来的电话。
“宋姐!周工让我跟你说一声,下周跟进的事他周三来,行不行?”
“行。”她说。
“那就这么定了!”小陈的声音依然热情,“对了宋姐,周工今天回来好像心情不错,你知道为啥不?”
宋清欢握着手机,看向窗台上的迷迭香,又看向桌上的书签,最后看向玻璃杯里那根刚剪下来的枝条。
“不知道。”她说。
“唉,算了算了,周工那人本来就怪。对了,他上周查的那些行政资料,你知道他后来还干啥了不?”
“干什么了?”
“他问我行政是不是经常要加班,有没有什么职业病。我说那可不,颈椎腰椎眼睛都不好。你猜他咋说?”
宋清欢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那得注意。然后就没了。”小陈笑起来,“是不是特怪?”
挂了电话,宋清欢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桌面移到墙上,最后消失。她看着那枚书签,看着玻璃杯里那根迷迭香枝条,看着手机里那几条简短的短信。
快下班时,她拿出日记本,把那枚书签夹进去。
日记本的某一页,夹着另一张东西——上次那张写着“你的天敌是什么”的便利贴。她把书签夹在那一页旁边,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最里层。
抽屉里还有那只蟑螂标本,安静地躺在透明盒子里。
她看着它,突然笑了。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际线,办公室的灯亮起来。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那两盆迷迭香,并排站在窗台上,等着明天早上的太阳。
那枚书签被宋清欢夹在日记本里,和那张写着“你的天敌是什么”的便利贴挨着。
每天上班,她都会先看一眼窗台上的两盆迷迭香,再打开日记本确认那枚书签还在。明明知道不会丢,还是忍不住要看。看完又觉得自己傻,赶紧合上本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开始期待每周的例行消杀。
周三上午,她特意问了小陈这周谁来。小陈说看安排,不一定。结果来的是一位老师傅,动作麻利,话也少,做完就走。宋清欢站在旁边,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第二周还是别人。
第三周,终于轮到小陈。
“宋姐!”小陈拎着工具包走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久不见!最近咋样?还有虫害没?”
宋清欢给他倒了杯水:“暂时没有,你们处理得很干净。”
“那是,我们周工出马,一个顶俩。”小陈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开始工作。他动作也利落,但不像周牧野那么沉默,一边干活一边念叨。
“宋姐,你们公司这绿萝养得真好,比上次我来时精神多了。”
“换了位置。”宋清欢说。
“换得好换得好。”小陈蹲下来检查墙角,“周工上次说你们档案室有毛衣鱼,处理完就没再出现吧?”
“没有。”宋清欢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他……周工最近忙吗?”
“周工?”小陈抬头看她,“还行吧,最近单子多,他跑得勤。怎么了?有事找他?”
“没有,就是问问。”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上次他帮忙处理得很仔细,想当面感谢他。”
“谢啥,那是他工作。”小陈继续干活,“不过周工那人吧,确实干活细。我跟他跑了一年多,就没见他糊弄过。有的客户嫌他慢,他也不解释,就闷头干。干完人家就明白了——别人处理完三个月复发,他能管一年。”
宋清欢听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而且他心特好。”小陈压低声音,像要说什么秘密,“上个月我们在一老旧小区干活,有个清洁工阿姨中暑了,倒在垃圾站旁边。别人都绕道走,他直接把人背起来,送小区医务室。那阿姨身上味儿挺大的,他愣是没皱一下眉,还垫了医药费。”
宋清欢愣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阿姨好了,来公司送锦旗,非要当面谢他。周工躲出去了,说不用。”小陈摇摇头,“他就是这性子,做了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