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想起那盆突然出现的迷迭香,那枚不知什么时候放下的书签,还有那两条简短的“晚安”。她垂下眼,没说话。
小陈检查完茶水间,又往仓库走。宋清欢跟着,听他继续说。
“还有一次,我们在一家餐厅抓老鼠,下了几个笼子。第二天去看,笼子里有一窝小老鼠,眼睛都没睁开。按规矩得处理掉,结果周工愣是没动手。他把那窝小家伙挪到一个纸箱里,骑摩托送到郊外放了。”
“放了?”宋清欢没想到。
“放了。回来说的时候被老板骂了一顿,说客户看见肯定投诉。他也不顶嘴,就听着。后来那客户还真投诉了——不是因为老鼠,是因为他干活太慢。”小陈叹气,“周工也不在乎,下回还这样。”
宋清欢想起他处理蟑螂那次,也是这样,不图快,只求彻底。她突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每次来都要那么久——他不是在完成任务,是真的在解决问题。
“他就是个怪人。”小陈总结,“但人真是好人。”
仓库检查完,小陈在单子上签了字,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宋姐,你们最近招新人了?方言区的?”
“没有,怎么了?”
“上周周工在这边接了个电话,说的方言。我听着口音跟你有点像。”小陈挠挠头,“我就随口一问。”
宋清欢心里跳了一下:“他说的哪里话?”
“不知道,反正听着亲切。”小陈拎起包,“行了,我撤了,下个月再见!”
门关上了。
宋清欢站在仓库里,看着那扇门,脑海里反复回响小陈的话——口音跟你有点像。她想起上次在咖啡厅,他说了一个小城名字,是她老家的邻市。两个地方隔着一百多公里,口音确实很像。
她走出仓库,经过走廊,路过茶水间,最后停在窗边。
窗外是写字楼背后的空地,有一小片绿化带,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些灌木。物业的保洁阿姨们经常在那儿歇脚,有时候也摆弄那些花花草草。
今天那儿有人。
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蹲在花坛边,旁边围着三个保洁阿姨。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时不时抬头说几句话。阿姨们听得认真,有人还掏出手机记笔记。
是周牧野。
宋清欢站在窗边,隔着十八层的距离往下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动作——他用树枝指着花坛边缘,又指着桂花树的树干,然后站起来,做了一个喷洒的动作。一个保洁阿姨递给他一瓶什么东西,他接过来看了看,摇头,还给阿姨,又说了几句。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深蓝色工作服有些发白。他蹲在那儿,和三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保洁阿姨围成一圈,画面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温暖。
他讲完了,站起来,朝阿姨们点点头,往旁边的工具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句什么,一个阿姨笑了,冲他挥手。
他弯腰把刚才扔在地上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骑上那辆旧电动车,消失在楼群之间。
宋清欢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下午的工作有点心不在焉。她处理了几份报销单,回复了几封邮件,接了两个电话,但脑子里总是不自觉浮现刚才那一幕——他蹲在花坛边,耐心地给保洁阿姨讲解,走之前还回头叮嘱一句,最后弯腰捡起那个不是他扔的矿泉水瓶。
快下班时,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看内容就知道是谁。
“宋姐,我是小陈。刚才忘了跟你说,周工让我带句话:你们公司楼下花店那批新进的绿植,让物业提醒一下,检查有没有虫卵再搬进去。他那次看见有蚜虫的苗头。”
她回:“好的,谢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小陈回得很快:“不知道,他那人就这样。可能是怕打扰你?”
怕打扰她。
宋清欢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下班后,她坐地铁回小区。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坐在门口刷手机。她刷开门禁走进去,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工作服,旧帆布包,仰着头,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照在树干上。他看得很专注,连有人走近都没发现。
宋清欢停下脚步。
光束从树干底部慢慢往上移动,每移动一点,他就停下来观察一会儿。偶尔伸手摸一下树皮,凑近闻一闻。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侧脸的轮廓被勾勒出来——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神情专注得像个在研究的学者。
她站在几米外,看着那个侧脸,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也是这样蹲在茶水间的角落里,手电筒的光一寸一寸扫过地面。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认真,现在再看,才发现那份认真里藏着多少东西。
他查行政工作的资料,他问行政要处理哪些杂事,他记得她桌上有一盆迷迭香,他发现她的档案柜层板快压弯了。他给清洁工阿姨垫医药费,他把老鼠幼崽送到郊外放生,他蹲在花坛边教保洁阿姨怎么防治蚊虫。
他做了那么多,却从不解释,也从不声张。
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站在树下,用手电筒照树干,不知道又在研究什么。没人叫他来,也没人付他钱,他就是看见了,就停下来了。
手电筒的光突然往下移,照到她脚边。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愣了一下,手电筒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接住,关掉,光线消失了,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住这儿?”
宋清欢点点头:“你呢?”
“路过。”他说,又补了一句,“物业说这棵树有虫,让我来看看。”
“现在看完了?”
“看完了。”他把手电筒装进包里,“天牛,要处理。”
她看着他装手电筒的动作,突然想起小陈说的那些话。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周牧野。”她叫他名字。
他抬头。
“你吃饭了吗?”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说:“还没。”
“我也没。”她说,“小区门口有家面馆,我请你。”
他看着她,路灯下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不用。”
“不是谢你。”她打断他,“就是……碰上了,一起吃个饭。”
他沉默了几秒。
“好。”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一对老夫妻,正在后厨忙活。宋清欢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他在对面坐下,把工具包放在脚边。
老板娘拿着菜单出来,看见她笑了:“姑娘回来了?今天吃啥?”
“两碗牛肉面。”她看向他,“能吃辣吗?”
他点头。
老板娘走了,小面馆里只剩下后厨的炒菜声和墙上的电视声。电视里在放新闻,没人看。
宋清欢看着他,他低头看桌面。
“你经常来这边?”她问。
“偶尔。”他说,“有几个小区在这片。”
“今天来我们小区看树,是物业找的?”
“嗯。”
“收费吗?”
他抬头看她一眼:“不收。”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树是活的。”
宋清欢没再问。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碗。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动作很慢。她也开始吃,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说,是天牛?”
他点头。
“严重吗?”
“发现得早。”他放下筷子,“处理了就行。”
“你会处理?”
他又点头。
宋清欢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蹲在树下专注的样子。她想问他为什么会关心一棵小区里的树,想问他那些小陈说的故事是不是真的,想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做这些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上次那枚书签,我很喜欢。”
他筷子停了一下。
“自己做的?”她问。
“嗯。”
“做了多久?”
“没算。”他低头吃面,“废电路板,不花钱。”
宋清欢笑了:“所以你送我东西的标准是不花钱?”
他抬头看她,表情有点茫然,似乎没听懂她在开玩笑。然后嘴角动了动,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又出现了。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低头继续吃面。
宋清欢也不追问,慢慢吃自己的。面馆里很安静,电视新闻换成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老板娘在后厨和老板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吃完面,她要去付钱,他拦住她。
“我来。”
“说了我请。”
“不是谢你。”他把她的原话还给她,“碰上了,我请。”
她看着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桌上。然后拎起工具包,站起来。
“走吧。”
两人走出面馆,站在小区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到了。”她说。
他点头。
“你……要不要喝口水再走?”她突然开口,“我家就在里面。”
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像邀请,太像别有用心。她正想解释,他已经摇头。
“不了,还有事。”
“哦。”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明天有雨。”他说。
“嗯?”
“你那两盆迷迭香,别放窗台。”他顿了顿,“淋太多不好。”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那件深蓝色工作服上有一小块浅绿色的污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好。”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公交车来了,又走了,站台上空无一人。她这才转身走进小区,刷开门禁,经过那棵老槐树时,停下脚步。
树干上,他用手电筒照过的地方,有几个小小的洞。她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摸不出来。
回到家里,室友还没回来。她打开窗,把两盆迷迭香从窗台移到屋内,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它们。
手机响了,他的短信。
“到了。”
她回:“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那棵树的事,明天跟物业说。他们会处理。”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他站在树下的样子,想起他仰头看树干时专注的目光。她突然有点想问他,为什么要管这些没人让你管的事。但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
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加了一句:
“晚安。”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躺下。
黑暗中,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两盆迷迭香上。她看着它们的轮廓,想起他说“淋太多不好”时低沉的嗓音。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他站在树下仰头的侧脸。
手电筒的光束里,他的表情专注又温柔,像在观察什么珍贵的东西。那棵树不是什么名贵树种,就是一棵普通的老槐树,长在小区门口十几年,没人特别注意过它。
但他注意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开始起风,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她想,明天上班前要记得把办公室窗台上那两盆也移进来。
然后她又想,明天,他会去哪棵树下站着?
宋清欢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周工?你怎么在这?”
他正蹲在槐树另一边,听见声音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她鞋面上,很快移开。
“物业说这棵树有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我来看看。”
“昨天不是看过了?”
“昨天初步看。”他把手电筒收起来,“今天带工具,仔细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