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绿油油的植物,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已经往茶水间走了。
这次她没跟在后面,就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墙根,又用手指摸了摸缝隙边缘,凑近闻了闻。然后他站起来,打开窗户,探出头去看楼下。
“楼下有花店?”他问。
“有,新开一个多月。”
他点点头,收回身子,开始收拾工具。
“不是蚂蚁的问题。”他说,“楼下绿植带了蚜虫,蚜虫分泌蜜露,蚂蚁来吃蜜露。喷药没用,源头在楼下。”
宋清欢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跟物业说,让花店处理蚜虫。”他站起来看她,“不是你们清洁的事。”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窗台,始终没和她对视。宋清欢注意到他工作服袖口沾了一点泥土,左手虎口有道浅浅的疤。
“谢谢你。”她说,“昨天来的师傅没说清楚。”
他“嗯”了一声,拎起包往外走。走到茶水间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很快,但她捕捉到了。
“你那个档案柜,”他说,“第二格的文件太重,层板快压弯了。”
然后他走了。
宋清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回到办公室,打开档案柜第二格——那是存放五年以上合同的地方,确实堆得满满当当。她伸手按了按层板,能感觉到轻微的下陷。
他怎么知道的?档案柜在办公室里,他只在第一天来勘查时进去过一次,待了不到五分钟。
她站在档案柜前发呆,手机响了。小陈打来的。
“宋姐!周工到了没?”
“到了,刚走。”
“那就好那就好。”小陈的语速很快,听起来心情不错,“宋姐,我昨天就想跟你说,周工回去后查了好多行政工作的资料,还问我行政平时都处理啥杂事。我说那可多了,订水订餐修打印机换灯泡,他听完还拿笔记下来。你说他是不是想转行?”
宋清欢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喂?宋姐?”
“在。”她清了清嗓子,“他……查这些干什么?”
“谁知道呢,周工那人本来就怪。”小陈压低声音,“上次为了一只受伤的麻雀,他爬树上去搭窝,让人当神经病拍了发网上。不过他人是真好,就是不爱说话。”
挂了电话,宋清欢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是典型的城市午后,阳光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晒得反光。楼下隐约传来车流声,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她看着那盆迷迭香,想起他刚才说的“养得挺好”,嘴角动了动。
下班前,她打开档案柜,开始把第二格的文件往其他格里匀。同事路过看见了,问她干嘛,她说“层板快压坏了”。
弄完已经是六点半。公司里人走得差不多,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桌上多了一盆迷迭香。
小小一盆,比她原来那盆还小,陶土盆,盆壁上贴着一张淡黄色便利贴。她走过去拿起来,上面写着:
“可以驱虫,也可以提神。”
字迹和上次那张一模一样。
她捧着那盆迷迭香愣了好几秒,然后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一楼大厅门口,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刚好走出去,往公交站方向。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走到站台,站在暮色里等车。
公交车来了,挡住了视线。等车开走,站台上已经没人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小花盆,陶土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迷迭香的叶子散发着清淡的香气,和她桌上那盆一样,又不太一样——这盆更小,更新,叶子更绿。
她突然想起小陈的话:“周工回去后查了好多行政工作的资料。”
他还记得她桌上有盆迷迭香。他记住了她办公室档案柜的承重问题。他查了行政平时要处理哪些杂事。他第二次来,带了一盆新的迷迭香。
为什么?
她回到工位,把两盆迷迭香并排放好。原来的那盆在左,新的那盆在右。她盯着它们看,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手机响了一下,是合租室友问她回不回去吃饭。她回“回”,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盆新的迷迭香。
便利贴被她从花盆上揭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夹进手机壳后面,和第一张贴在一起。
两张便利贴并排挨着,淡黄色的纸张在透明手机壳里有点发白。她看着它们,想起他两次离开的背影,都是这样沉默地走进电梯,沉默地消失在门后。
她拿起包,关灯,锁门。
等电梯的时候,她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是什么时候把花盆放桌上的?她整个下午都在办公室里,除了去茶水间那会儿。是他趁她不在的时候放的,还是……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到了一楼,她穿过大厅,走到门口,往公交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没有穿深蓝色工作服的。
她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栋楼。
十八楼,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她忘了关。她看着那扇窗,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从茶水间出来,目光曾在那扇窗前停留过片刻。那时候她以为他在看窗台上的绿萝,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地铁里人很多,她挤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手机。手机壳后面那两张便利贴硌着手心,她没松手。
回到家,室友正在客厅追剧,看见她进来,抬头打量了一眼:“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
“中彩票了?”
“没有。”她换鞋进屋,把那两盆迷迭香放在窗台上——对的,她带回来了。下班时鬼使神差就装进了包里,现在两盆并排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月光照进来,叶子泛着淡淡的银光。
室友凑过来看:“你买了两盆一样的?”
“别人送的。”
“谁?”
宋清欢没回答。她看着那两盆迷迭香,想起他放下花盆时的样子——应该就是弯着腰,轻轻放好,然后转身离开。他甚至没等她回来,没想听她说一声谢谢。
“一个……”她想了想,“防治员。”
室友瞪大眼睛:“防治什么?”
“害虫。”
“你让防治员给你送花?”
“不是花,是草。”她纠正,“可以驱虫。”
室友的表情更奇怪了。宋清欢笑了笑,没再解释。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周牧野。迷迭香喜光,但别暴晒。土干了再浇水。”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陌生的号码,心跳漏了一拍。
她存过他的号码吗?没有。那他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公司登记的联系人信息?还是……
她捧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看,还是他:
“晚安。”
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她看着那两个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刚好落在手机屏幕上。她把屏幕按灭,又按亮,再看一遍那两个字。
晚安。
她想起很多年前,小时候,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妈妈偶尔会在她睡前说这两个字。后来没了。再后来她一个人住,偶尔和朋友互道晚安,但那些晚安都轻飘飘的,说完就完了。
他的晚安不一样。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身看着窗台上的迷迭香。月光里,两盆小小的绿植安静地站在那儿,像两个沉默的守护者。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处理虫害投诉,还要应付张姐的相亲安排,还要在同事面前保持那个“人见人爱的清欢姐”的形象。但此刻,她什么都不想管。
她只是想着那两个字,想着他发短信时的表情——应该是面无表情的吧,就和他说话时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能看见他眼底的那点光。
和那天傍晚他在公交站等车时的背影一样,沉默,却让人安心。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迷迭香长得很好。
宋清欢每天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两盆迷迭香浇水。原来的那盆叶子更茂密,新来的那盆长得慢一些,但叶片颜色更绿。她把它们并排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两盆绿植的影子投在桌面,交叠在一起。
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看向门口。
每次有人进来,她都会抬头。每次电话响,她都会先看一眼来电显示。小陈打过两次回访电话,她听着那个热情的声音,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失望。
“宋姐,最近还有虫害吗?”
“暂时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有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看了会儿,把那两条“晚安”的短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它们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她舍不得删。
周四下午,档案室出了状况。
市场部的小张来借资料,打开档案柜的门,尖叫了一声。宋清欢赶过去,看到柜子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小小的,银灰色。
“衣鱼。”她说,自己都被这个专业术语惊了一下。
小张脸色发白:“那是什么?”
“一种虫,爱吃纸张和胶水。”她想起周牧野上次勘查时提过一嘴,“档案室湿度大,容易长这个。”
回到工位,她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存成“周牧野”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周工,我是星辰科技的宋清欢。”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档案室发现衣鱼,能麻烦你来看一下吗?”
“好。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我在。”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有点紧。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周牧野出现在公司门口。
宋清欢正在前台签字,抬头看见他,心里跳了一下。还是那件深蓝色工作服,还是那个旧帆布包,只是今天他头上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周工。”她迎上去。
他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她顺着看过去,前台小妹正趴在桌上偷偷打量他们,对上视线后慌忙低头,假装在忙。
“档案室在这边。”宋清欢带路,走到档案室门口,推开门。
他走进去,这次没蹲下,而是直接抬头看天花板。宋清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发现。
“空调出风口。”他说,“楼上是什么?”
“楼上?也是办公室,好像是家设计公司。”
他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手电筒,开始检查档案柜的缝隙。宋清欢站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想找个话题。
“那个……迷迭香长得很好。”
他手没停,“嗯”了一声。
“按你说的,放窗台上,土干了再浇水。”
他又“嗯”了一声,从缝隙里夹出一点银灰色的东西,放进随身带的小玻璃瓶里。